岩屋城底下那片滩头,没过几天就成了船坞。
宫本传兵卫从塩饱带过来四十几个船匠,在码头边上打了一排木桩,把湾里那八条大船一条一条轮着拖上滩,拖上来一条,就有十几把锯子围上去。
锯的是船帮。
云澈要在每条船的左舷上开口子,一条船开一排,口子齐腰高,方方正正,锯下来的木板不许扔,钉上铁合页,做成能往上掀的板门。
传兵卫锯第一块板的时候手是抖的,锯齿咬进船帮半寸,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云澈一眼,看的眼神,跟看一个拿刀往自家孩子身上划的外人差不多。
“这一条是我爹造的。”他说,“龙骨是土佐的老樟木,下水以后没漏过一滴水。”
“漏了,朕赔。”
“御门拿磺赔。”老头说,“磺里能长出樟木来么?”
嘴上这么说,他手里的锯还是推下去了。
锯到第三天,他不再回头看云澈,只是每锯开一个口子,就蹲下去拿指头沿着口子边摸一圈,把毛刺一根一根抠掉,抠干净了,再刷一层桐油,刷得比给自家门槛刷得还仔细。
炮只有六门。
三门是随船带到岩屋的,另外三门是从多度津拿渔船一门一门摆渡过来的,炮架是陆上用的,两个大木轮子,搁在甲板上一开炮,整个炮架往后蹿出去老远。
头一回在湾里试放,炮一蹿,撞断了后头的船栏杆,把一个塩饱小伙子的脚压在底下,脚背碎了,抬下船的时候他一声没吭,脸白得跟纸一样。
那天夜里,滩头上没人说话。
传兵卫蹲在那门炮旁边,拿手摸着撞断的栏杆茬口,摸了很久。
出主意的是与七。
他划了半辈子的船,在塩饱的时候拉过大网,他说拉网的时候鱼群一撞,网绳要是直接拴在船帮上,能把船帮拽裂,所以老辈人的网绳都是先在船肋上绕两道,再留一截松的,让它先蹿、再兜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云澈,是冲着传兵卫说的,说完了,脸红到了脖子根。
云澈让他试。
与七拿最粗的缆绳,在炮架屁股后头打了个结,两头分开,各在船肋上绕两道,中间留出两臂长的余头。
第二回试放,炮还是往后蹿,蹿出两臂远,缆绳一绷,嘣地一声兜住了,炮架在甲板上晃了两晃,停下了。
炮口正好缩回到开口里头,站在旁边的人伸手就能往里头塞药。
传兵卫看着那截绷直了又松下来的缆绳,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轮子换小的,拿樟木旋。”
陆上的轮子换成了四只巴掌大的樟木轮,六门炮分到了两条船上,一条船三门,全挤在左舷。
剩下六条船不装炮,开口子是给片冈的兵用的。
片冈的兵是这一场最难弄的。
陆上的线列站得开,三排人前后错着,一排放完了蹲下,后头的站起来接着放,平地上练熟了,闭着眼都不会乱。
可一条大船的甲板,横着才十几步,竖着站三排,最后一排的枪口就抵在第一排的后脑勺上。
船还晃,湾里风平浪静的时候都晃,头两天上船练,一百多个人里吐了一大半,吐完了端着枪,枪口跟着船身一上一下地点头,打出去的铅子一半落在水里,一半飞上了天。
片冈的嗓子本来就哑,喊了两天,喊得一个字都出不来了,站在甲板上干张嘴,拿枪托一下一下地砸船板。
云澈是在第三天上的船。
他没让兵再站三排,叫片冈把一条船上的人全排成一排,一人守一个开口,枪从开口里伸出去。
第二排的人不放枪,只管装药,装好了递给前头,把前头打空的那杆接回来。
“一条船上,只有一排。”他说。
片冈张着嘴,说不出话,拿眼睛问他,那第二排、第三排呢。
云澈转过身,指着湾里一溜排开的那几条船:“那一条是第二排,再那一条是第三排。
头一条放完,第二条接着放,第三条再接上。
陆上是人轮着站起来,海上是船轮着转过来。”
片冈看着那一溜船,看了很久,然后把枪托往船板上重重一磕,扭头去找与七,要他教兵怎么在船晃的时候站稳。
与七教的法子也是跑船人的土法子,腿别绷直,膝盖松着,等船身往这边摆到头、刚要往回摆那一下,是最稳的,那一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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