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是在岩屋城的天守底下写的那张纸。
纸是大崎右京城里剩下的最好的一张奉书纸,墨是片冈从兵的干粮袋里翻出来的半截墨条,拿海水化开,写出来的字边上泛着一层白碱。
村上宗久盘腿坐在廊下,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一句话也没催。
写完了,云澈从怀里摸出两方印,搁在纸边上。
一方是十六瓣八重菊,御门的印;一方是一块沉甸甸的铜印,印钮是一条盘着的龙,是他在京都坐进帅案那天,从源赖信的案头上拿回来的。
村上的眼睛落在那方铜印上,就没有挪开。
“将军的印,岸上的人认。”云澈说,“可这方印,在堺港的船桅上吊过你爹。
你揣着一张盖了它的纸去靠岸,岸上的人认了纸,也就认了当年那根绳子是对的。”
他把铜印拿起来,塞回了怀里,拿起了那方菊纹印,蘸了印泥,压在纸尾。
“岸上的人眼下不认这一方,朕来教他们认。”他说,“头一个认的港,是岩屋。”
村上接过那张纸,没有马上揣起来,拿在手里对着日头看,看了很久,看得纸边都叫海风吹得发抖。
看完了,他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又从腰里摸出那块磨黑了的海贼木牌,双手搁在了云澈跟前的廊板上。
“这块牌子,”他说,“村上家往后用不着了。
御门替村上家收着。”
云澈把木牌收下了,跟那根画着丸に上字的红布条搁在一起。
当天后半晌,村上家剩下的三十五条小早,头一回靠上了岩屋城底下的码头,一条挨一条,把码头挤得满满当当。
岩屋城的兵站在码头上看着,没有人拿绳子。
黑船是从东边来的,这一点半藏看得清楚。
可东边是大坂湾,是纪伊水道,是一整片海,云澈要知道的是它们从哪一条水里来、往哪一条水里去。
那一夜砂在船底下拖着走,半藏说砂里走着人;他想要一把能攥在手里的砂,一块能放在灯底下看的东西。
大崎右京写下来的那几个渔户,在明石口南边一个叫松帆的小渔村里。
云澈带着零去了一趟,渔户们听说是要下海,一个个把脸扭到一边,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海女,叫阿濑,蹲在屋檐底下剖鱼,剖完了一条,擦擦刀,抬头问了一句,给多少。
云澈说,给一船磺,给她家的船在明石口免十年的关钱。
阿濑把刀插回腰里,说白天下,不下夜里。
她是第二天晌午下的水。
潮水正平,明石口里难得没有白线。
阿濑腰上拴着一根长长的麻绳,绳子那头攥在她儿子手里,另外还拴了一块压石,她在船帮上坐着,往脸上抹了一把海水,含了一口气,翻身就下去了。
绳子一截一截地往下走。
零在船头数着息,数到四十,绳子还在往下走,数到六十,绳子停了。
阿濑的儿子攥着绳子,指节都白了,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数到九十,绳子猛地一扯,扯了两下。
“拉!”
阿濑是叫人从水里拖上来的。
她上了船,趴在船帮上吐了半天的海水,一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死紧,另一只手的小臂上,从手腕到手肘,划开了一道长口子,口子不深,边上却是一圈灰白,像是叫石灰烧过。
她的儿子把她的拳头掰开。
手心里是一把砂,砂是黑的,里头夹着几粒暗红的碎晶,碎晶的边刃薄得跟纸一样。
“底下有一条道。”阿濑喘匀了气,拿那只没伤的手比划着,“海底下的石头都是乱的,那一条是平的,两臂来宽,东西向,砂铺在上头,一层一层结成了壳,踩上去是硬的。
手一碰,就划了。”
“往哪边去?”
“东边高,西边低。”阿濑说,“往西边斜下去。”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