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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白日失明(1/3)

云澈没有当场答应他。

他把那碗酒喝完了,碗底朝下扣在席子上,说纸他写得出来,印他也盖得下去,可一张写着“四岛任何港口”的纸,眼下拿出去,四岛上认得这方印的港口,只有多度津一个。

村上宗久听完没有恼,拿那只骨节粗大的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问他,那御门打算先拿哪一个港来给这张纸垫底。

“淡路。”云澈说。

村上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笑出了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说淡路岩屋城里坐着的是幕府留下的城代,姓大崎,守着明石那道海口收了二十年的关钱,城里有兵四五百,火绳枪不多,船倒是有十几条,这两年关钱交给谁,谁都说不清楚,有人说交去了京都的商会,有人说交去了海上。

村上家的小早从明石口过,他从来不收村上家的钱,村上家也从来不靠他的岸。

“御门要是拿得下岩屋,”村上说,“村上家的船头一个去靠。”

宫本家的孙子是吃完了那碗饭才跟着上的舢板。

他一路攥着船帮子不撒手,快到码头的时候,看见宫本传兵卫跪在石头上,一下子哭出声来。

当天夜里,半藏从高天原下来了。

她照旧是等日头落了才动身,零派了两个暗鸦在鞍子口接她,接到港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她蒙眼的黑布搭在脖子上,脚底下踩着码头上湿滑的石头,一步都没有踩空。

云澈在晒鱼的屋子里等她,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拨得很小。

他跟她说要去淡路,要趁着夜里过海,要她在船头看着水里有没有那些不打旗、不出声的船。

半藏说好。

说完了,她又问了一句,皇后娘娘去不去。

这句话清雪自己来答了。

她是天快亮的时候进的晒鱼屋子,肋下缠着布条,头发拿一根木簪子挽着,手里攥着一只锦袋。

她把锦袋搁在云澈跟前的案上,解开来,里头是那支笹龙胆的金簪。

“大崎右京是我父亲的人。”她说,“十年前他来京都拜年,在源家的廊下跪过我。

岩屋城的门,他未必肯给御门开,他会给源家的女儿开。”

云澈看着那支簪子,没有伸手去拿。

“你的肋骨还没长上。”

“长不长得上,坐在船上跟坐在楼里,都是一样地疼。”清雪把锦袋的绳子重新系好,系了个死扣,“御门带三百个兵去打一座四五百人的城,城里有炮没炮,御门也不知道。

我去了,说不定一枪都不用放。”

她说得对,云澈心里也清楚,所以他没再拦。

他让人在堀江家那条最稳的大船上,给她腾出了船尾底下一间舱。

出湾以前,喜兵卫抱着那只装传音螺的木匣,在码头上追着云澈走了半条石阶。

老掌柜没说螺那头有没有叩过,只说了一件旧事:岩屋城这两年修城墙、换船帆,钱不是从关钱里出的,是跟商会京都总号借的,借据上押的是明石口往后五年的关钱,借据是他亲手誊的。

“大崎右京欠商会的钱。”喜兵卫说,“陛下去拿岩屋,拿到手的,是一座押给了商会的城门。”

云澈在石阶上站住了,问他,这件事当家的知不知道他会说出来。

喜兵卫把木匣换了只手抱着,说当家的什么都知道,当家的只是算准了他不会说。

他在商会里跑了四十年的腿,当家的算他,从来没算错过,这是头一回。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皱纹抖了抖,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转身往木楼那边走回去了。

云澈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那张借据他记下了,押的是明石口五年的关钱。

这笔账往后总要有人来讨,讨账的人会揣着借据,站在岩屋城的门口,就跟美代子揣着那一成价收回去的御门券,迟早要站到四国的矿口上一样。

船队是第二天后半晌出的湾。

八条塩饱大船,装着片冈挑出来的三百线列、三门炮、半船磺和半船米,湾口外头,村上家四十来条小早散在前后,像一群赶着水走的鸭子。

按云澈的意思,白天在近岸的海上慢慢走,天黑以后再过鸣门那一片乱流,天亮之前摸到岩屋城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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