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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东海督造(1/3)

那一排桶,是拿塩饱的大船装回岩屋的。

阿濑的儿子在暗礁那边泡了一整天,嘴唇泡得发紫,拖上来的桶码满了半条船的底舱,拢共四十三只,只只都封着口,只只里头都是干的。

孟匠人是在码头上等着的。

他听说了桶的事,一早就从城里下来,在石阶上坐了半天,船一靠岸,他没等跳板搭稳,就自己跳了上去。

他没有像片冈那样伸手抓药。

他先看桶,蹲在舱底,拿指甲沿着桶板的拼缝一道一道地刮,刮完了又去敲那三道铁箍,敲一下,侧着耳朵听一下。

看完了桶,他才撬开一只的盖子,拿一片薄竹片挑出一小撮药,搁在一只白瓷碟子里,端到船舱口的亮处,对着日头拨弄,拨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拨。

云澈在舱口上头看着他。

孟匠人一直没抬头。

试烧是在码头边上的空地上。

孟匠人叫人从岩屋城的火药房里取来一撮城里的药,也搁在碟子里,两只碟子并排放在一块石板上,一碟是城里的,一碟是桶里的,拿一根烧红的铁条先点城里的那碟。

城里的药呼地一声烧起来,冒出一大股白烟,烟散了,碟底剩着一层黄黑的渣子。

他又点桶里的那碟。

那一碟没有呼的一声,是噗的一下,一团火光一闪就没了,几乎没有烟,碟底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焦印。

码头上看热闹的兵都不出声了。

片冈蹲在石板边上,拿指头去抹那一圈焦印,抹完了,看着自己的指头发愣。

他那一队兵,打明石口那一夜起,就只剩一半的药,这些天在船上练,练一回心疼一回。

“四十三桶。”云澈说,“够你打几回?”

片冈伸出手,比了一个数,又觉得不对,把手收回去想了想,重新比了一个大一些的。

他没等云澈发话,自己从兵手里拿过一杆燧发枪,拿桶里的药装了,走到码头尽头,冲着湾口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放了一枪。

铅子打在礁石上,崩下来一块。

他又拿城里的药装了一回,照着同一块礁石放,这一回铅子落在礁石前头的水里,溅起一朵白花。

码头上的兵哄地一声,片冈扭过头来,脸上头一回有了一点笑模样,哑着嗓子说,这药,枪口能抬低两寸。

云澈让零把四十三只桶全搬进城里,搬进天守底下那间石头库房,门上挂两把锁,一把钥匙给片冈,一把他自己揣着。

零问码头上这些人的嘴怎么办,云澈说不用管,商会的人迟早会知道岩屋多了一批药,知道了也不要紧,要紧的是这药打哪儿来,这一条,谁也不许往外说。

孟匠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云澈叫他,他才抬起头,说了一句这药是好药,火硝是提过三道的,碾药的时候掺了酒,晾干了过的筛子。

说完了,他把那两只白瓷碟子收起来,拿衣襟擦干净,说城里炉子上还有事,就先走了。

零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活口是在第三条船的桅杆上找着的。

那条船挂在暗礁上,桅杆斜着露出水面一截,一个人拿腰带把自己捆在桅杆上,捆了一夜,捆得半个身子泡在海里,捞上来的时候,两条腿泡得又白又胀,人还有一口气。

他身上没有砂甲,一刀砍下去,出来的是血。

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汉子,手掌上全是老茧,虎口那里磨得跟树皮一样,一看就是掌舵的手。

灌了两碗热姜汤,他醒过来,张嘴说的第一句话,岩屋城里没有一个人听得懂。

孟匠人是被零从炉子边上叫回来的。

他进了屋,那个汉子正缩在墙角里发抖,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嘴里又冒出一句。

孟匠人的脸一下子变了,站在门口,半天没往里走。

“是东海那边的话。”他说。

“你听得懂。”

“我是那边长大的。”孟匠人说。

问话问了一个下午。

那汉子姓鲍,是个舵工,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哭,一会儿磕头,孟匠人蹲在他跟前一句一句地问,问一句,扭头说给云澈听一句。

说到后来,孟匠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两回,鲍舵工说完了一长串,他蹲在那里半天不开口,云澈叫了他一声,他才往下说。

先问的是他怎么活下来的。

鲍舵工说船撞上暗礁那一下,底舱里那些人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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