塩饱本岛的滩头上,大船真是拖上岸晒着的。
堀江家的渔船从多度津划过去,顺风走了小半天。
船还没靠滩,云澈就看见了:一整片沙滩上,一条挨着一条,底朝天趴着二三十条大船,船底的木板晒得发白,缝里的麻丝和桐油早就干裂了,有几条的桅杆拆下来,横在船边上当晾网的架子。
滩头上有几个光脚的孩子在船底下钻来钻去,看见渔船上站着个穿黑衣服的外人,一哄全跑了。
船上压着两只麻袋。
一只装的是高天原火口边上刚刨出来的硫磺块,黄得扎眼;另一只装的是硫磺烧出来的东西,赤石权六背下山的,一路上叫他当宝贝似的搂着,是一坛子柏木拿磺和山里的硝土熬出来的火药。
零坐在船尾,一只空袖管叫海风灌得鼓起来。
塩饱众的船头们是在岛上的船屋里见的他。
船屋是造船的地方,梁比堀江家的木楼高出两倍,地上铺满了刨花,空气里全是松木和桐油的味道。
屋子当中搁着一副刚铺了龙骨的船架子,龙骨上落了一层灰,看得出也有两年没人碰了。
来了七八个人,都是一岛一家的船头,个个晒得跟船底一样黑。
当中坐着的是个瘦老头,叫宫本传兵卫,是塩饱众的年寄,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只看手里一截旧缆绳,拿指头一股一股地捻着。
“御门的券,”老头头一句话就是这个,“昨天多度津商会铺子门口贴的告示,岛上的人都看见了。”
“朕今天不带券。”云澈说。
他冲赤石权六抬了抬下巴。
权六把那只麻袋解开,捧出一块硫磺,搁在船屋的地上。
一屋子的船头都没动,只有一个年轻些的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朕也不买船。”云澈说,“朕换。”
宫本传兵卫手里的缆绳停了。
云澈没往下说船的事,先说京都。
他说京都城里七家火药坊,入了秋断了磺,西边几家大名的火药坊,烧的也是四国的磺,今年这一船没有送到,是因为这一船码在了他高天原的大殿里,码到了梁上。
他又说商会在京都攥着米,攥着船,攥着市面,可攥不住磺,商会前天在京都砸烂了他的纸,砸得再烂,那些火药坊入冬以前要的东西,还是得从四国运出去,从濑户内海过,从塩饱这片海里过。
“商会的船运磺,船钱压你们三成。”云澈说,“朕的磺,交给塩饱的船运,运出去卖,卖价朕来定,船钱朕拿磺来付,付四成的磺。
你们拿这四成,爱在堺港卖,爱在西边卖,朕不管,朕只要一样:船上挂朕的旗,一年。”
“几条?”
“二十条。”
船屋里嗡地响起一片议论。
宫本传兵卫抬手压了压,议论又平下去了。
“御门没有船,却要塩饱二十条船挂御门的旗。”老头慢慢地说,“挂了旗,就是御门的船,商会恨御门,就连塩饱一起恨。
到时候堺港的商会码头不让我们靠,京都的米行不卖米给我们,我们拿四成的磺,去哪里换米?”
“堺港的火药坊,是求着商会,还是求着磺?”云澈反问。
没人接话。
屋外头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滩头,拍得那些底朝天的大船咚咚地响。
云澈也没等他们接话。
他叫权六把那坛火药抱起来,一屋子人跟着他出了船屋,走到滩头上一条晒裂的破船跟前。
那条船早就没人要了,船底烂出一个窟窿,窟窿边上压着一块磨盘大的礁石,是涨潮的时候防它漂走的。
零拿一截竹筒灌了小半筒火药,塞进礁石底下的缝里,拿湿沙子封了口,引了一根火绳出来。
那个伸脖子的年轻船头凑得最近,叫零拿眼睛一扫,自己往后退了好几步。
火绳烧得很快。
礁石底下闷响了一声,沙子喷起来一人多高,那块礁石歪着翻了个身,砸在破船的船帮上,把半边船帮砸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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