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兵卫的船是空着来的。
挂如意结旗的船靠上多度津的石头码头,吃水浅得能看见船底的藤壶,舱口敞着,里头一粒米也没有,只在舱底码着几十只空麻袋,叠得方方正正。
堀江蹲在码头边上看了一眼,一句话没说,扭头回去叫他家的小子们下网。
港里已经吃了七八天的大麦糊糊,糊糊里切着咸鱼,咸鱼也快见底了。
老掌柜下船的时候,怀里抱着那把黑漆算盘,身后的伙计捧着一只木匣,匣子里垫着棉花,棉花当中卧着一只传音螺,螺口上塞着一团红绸。
云澈是前一天夜里下的山。
他没有回京都的意思,连问都没有人敢问。
片冈听说商会来人,要带着新编的那两排兵下山守码头,云澈没让,只带了零。
下山的那天夜里,他上了木楼的二楼。
清雪没睡,窗户开着一条缝,灯芯捻得很低,她靠在叠起来的被褥上,看着他进门,看的是他腰上那把崩了口的刀。
云澈在门边站着,没往里走,把草壁监物的事说了。
说他在石室里掐灭了那根香,说他膝盖上横着的那把短刀,说他临死前记挂的是伊予大洲城外那个嫁了烧炭匠的闺女。
马厩门口站到天黑那一段,云澈也说了,说得很平,一个字没添。
清雪听完,好一会儿没出声。
灯芯噼地爆了一下。
“那把短刀呢?”
“石川带去大洲了,连骨灰一起。”
她点了点头,把脸转向窗户那条缝。
窗外是湾子,湾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堀江家下网的小船上挂着一点渔火。
云澈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说话,他就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以前,他看见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攥在手心里,没有打开。
谈的地方在堀江家那座木楼的楼下。
楼下原是堀江晒鱼干的屋子,腥气刷了三遍也刷不掉,墙角还挂着几串鱼干,风一吹,磕着墙板嗒嗒地响。
石川是跟着这条船回京都的。
他背着一只包袱,包袱里裹着那张写着八万石的纸,上船以前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冲着云澈拱了拱手,说淡路那两船大麦的钱,他记着,等回了京都,连着御家人的配额一块儿算。
说完就上了跳板,再没回头。
喜兵卫把传音螺搁在桌子当中,拔了红绸,冲着螺口轻轻叩了三下。
螺里沙沙地响了一阵,美代子的声音出来了。
“陛下在四国,吃得还好?”
“大麦糊糊。”云澈说,“就着咸鱼。”
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京都城里的米,也不便宜。
御家人的粮饷,北门那十三个人的抚恤,暗鸦留在城里的眼线,皇后娘娘的药,神宫的香火钱,都是商会垫的。
账本上一笔一笔都记着,陛下想看,喜兵卫带着誊本。”
喜兵卫把算盘往前推了一推,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来,没打开,搁在算盘边上。
纸卷拿如意结的丝绳捆着,捆得很紧,边上叫手指头捏得起了毛,看得出这一路上在船里,老掌柜没少拿出来翻。
楼梯上响了一声。
清雪从二楼下来了,扶着栏杆,走得很慢,一只手按着左边的肋骨。
她没有往桌子这边走,在楼梯底下那张矮凳上坐了,离桌子七八步远,正好坐在窗户透进来的那道日头外头。
云澈抬眼看了她一下,她身上还披着云澈那件斗篷,天热了也没解,领口拿一根麻绳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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