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予来的米船是天刚亮的时候进的湾子。
三条平底船,船帮压得很低,船头插着草壁家旧部的白幡,幡角叫海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堀江在码头上数了一遍,扭头往木楼那边跑,跑到一半又站住了,因为米船没有靠岸,在离石头码头二十来步的水面上抛了锚,三条船横着排开,谁也不往前挪。
云澈是被零叫醒的。
他披上衣服下楼的时候,码头上已经聚了一堆人,片冈从山上带下来押粮的那一排兵扛着火绳枪站在最前头,一个个伸着脖子看水面上那三条船,嘴里都没出声,喉咙却在动。
港里的大麦糊糊前天就稀得照得见人影了。
船上放下来一条小舢板,划过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武士,叫河野主水,草壁在伊予大洲时的老家臣。
他上了岸,先冲云澈跪下行了礼,礼行得一丝不苟,起来以后却没有叫人卸船,从怀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双手捧着递过来。
那是云澈六天前亲笔写的券。
港里断粮,他手里拿不出砂,也拿不出钱,就照当年在京都发军需券的法子,写了三张盖朱印的纸,许伊予那几家旧部:一船米,秋后凭这张纸到京都黑龙商会兑砂,砂从商会替他押着的那笔账里出。
河野当时收了券,回去备船,没说二话。
“陛下。”老武士没有抬头,“这张纸,昨天夜里,在港口商会的铺子门上贴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告示。”
喜兵卫就站在人堆后头。
他手里没抱算盘,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脸是灰的,像是一夜没合眼。
云澈看了他一眼,他就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到云澈跟前,把一张揭下来的告示展开了。
告示是商会铺子的伙计贴的,字写得很端正:京都大市,御门军需券并四国矿口兑砂券,昨日开市作价三成,收市作价一成,商会不再代兑,持券者自便。
“是昨天后半夜,螺里传过来的。”喜兵卫压着嗓子说,“铺子里的伙计是京都派来的人,不归老朽管。
老朽看见告示的时候,伊予的船已经在海上了。”
云澈把告示折起来,揣进怀里,冲河野说:“米船先靠岸,到楼里说。”
河野没动。
他身后水面上那三条船也没动。
堀江家晒鱼的屋子里,那股腥味一早上就被太阳蒸起来了。
喜兵卫拔了传音螺的红绸,叩了三下,这回螺里响得很快,像是那头的人一夜都守在螺边上。
“陛下起得早。”美代子说。
“你也没睡。”
“睡不着。
商会的伙计从昨天卯时一直卖到酉时,嗓子都喊哑了。”她说得不急不慢,像在报一笔寻常的进货,“陛下当年在京都发的军需券,商会这些年一张一张收着,收了一库房。
昨天开市,商会一口气全抛了,三成的价钱,抛给谁都行。
京都的米行、绸庄、当铺,手里多少都压着几张陛下的纸,一看商会自己都不要了,谁还敢留着?”
云澈没接话。
他看着螺,手指搭在桌边上。
“御家人手里也有。”美代子接着说,“陛下离京那天,在朱雀大路上许了他们配额的另一半,盖了印,写着到四国的矿口来兑。
昨天城里在传,御门迁驾不回,京都的砂库烧了,濑户口外头连砂带人截走了一整船,四国的矿口,兑出来的只怕是一殿的黄土。
这些话,商会一句都没说过,是市面上自己传的。”
“市面上自己传的。”云澈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到了傍晚,那些纸一成都没人要了。”螺里静了一息,“商会的伙计就拿一成的价钱,一张一张收回来。
御家人急着换米,谁收都卖。”
片冈站在门口,独眼瞪得发红,手按在腰刀上,指节一根一根地往外鼓。
零在他旁边,拿剩下的那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云澈听明白了。
美代子前天在螺里答应重议,答应得太快,快得让喜兵卫的算盘珠子都乱了一颗,他当时就知道她后头还有东西。
只是没料到她这一手下得这样干净:先把他在京都发出去的纸砸烂,再拿砸烂的价钱全收回自己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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