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长门港,海雾比昨日更浓了些。
灰白色的水汽从外海漫进来,把栈桥、杂货棚和停泊在近岸的十几条小早船全罩在了一片朦胧里。
晨光透不过浓厚的云层,天地间只有一种泛着冷铁光泽的灰白。
海潮开始涨了,冰冷的海水拍打着行辕外围的石砌堤岸,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云澈在书案前站了小半个时辰。
案几正中那道墨线上,空无一物。
昨夜清雪搁在此处的那枚白玉棋子,确确实实不见了。
案头的一盏铜油灯早已燃尽,结在铜盘底部的蜡油泛着白浊的冷光。
隔壁的厢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偶尔传来的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那是清雪在自己换洗肋下的伤布。
她没有踏出房门半步,也没有派人来问过一句话。
平马是在卯时三刻进来的。
他那条右臂依旧僵硬地吊在胸前,左手夹着两卷用竹篾扎好的快报,脚步压得很轻,停在门口两步之外。
“陛下,”平马低声禀报,“大乾使团的官轿已经备好了。
赵秉严一早就去了码头,领着水师的护军把最后两箱高天原生硫样品装了小艇。
郡主身边的侍女传话过来,说拔锚之前,请陛下往港口的望海亭走一趟。”
云澈收回落在那片空白桌面上的视线,取过挂在衣架上的黑熊皮斗篷系在肩头。
“走吧。”
穿过长门行辕的前院,石阶上的青苔湿滑刺骨。
整座港口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往日里在滩头叫卖鱼获的渔民和挑担的脚夫,今日一个也看不见。
沿岸的街道两侧,全被高天原调来的线列兵把守,火枪的枪机用油布紧紧裹着,刺刀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森然林立。
而在外海深水处,那三艘大乾铁甲巨舰如卧倒在水面上的铁铸峰峦,高耸的桅杆刺破了雾霭。
舰首那对雕琢得栩栩如生的巨大彩绘龙眼,在翻卷的浪花中若隐若现,俯瞰着整座海峡。
长宁郡主的车仗是在辰时初刻抵达望海亭的。
没有白日里那种仪仗开道的喧腾,四名大乾随从在前头挑着防风纱灯,两队身穿皂色棉甲的水师健儿按刀护卫在侧。
长宁郡主换了一身利落的黛蓝暗花斗篷,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皙小巧的下颌。
望海亭是用粗大的海松木搭在海角礁石上的,四面透风,柱子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亭外的大乾水手正在绞动缆绳,粗沉的麻绳在铁环里摩擦出刺耳的吱嘎声。
亭子里只有云澈和长宁郡主两个人。
平马识趣地带着兵退到了三十步开外的乱石滩边上,按着刀柄背风站着。
长宁郡主在亭边的木栏前停下脚步,伸手拂去石栏上的一层寒霜。
她没有回头看长门城,目光穿过海峡狭窄的水道,望向对岸隐没在雾气里的九州群山。
“案上那枚白玉棋子,我昨夜看见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轻,随着海风飘散在亭柱之间。
云澈神色平淡,单手按在腰带上,没有接话。
“当年在京都,我随使团入翠云宫,见过那盘棋。”长宁转过身来,漆黑清澈的凤目静静看着他,“那是源赖信从北海带回来的温玉,全瀛洲只有那一副。
你把棋子留到现在,她昨夜当着我的面把棋子还到你案上。
云澈,你欠账的本事,当真不分里外。”
“欠的账,朕迟早会结。”云澈看着翻涌的海潮,“郡主今日拔锚,若是只为了提这一句,未免太劳师动众。”
长宁郡主低低哂笑了一声,将双手拢进厚软的斗篷内衬里。
“我没那么闲。”
她敛去唇边的淡意,神色一点一点冷肃下来,目光在四周弥漫的白雾中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三步之内的云澈能够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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