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封”字的纸条,云澈压在灯底下压了三夜。
第四夜他把半藏叫进棚子。
她摸着墙根进来,在席子边上坐下,他拉着她一根指头,按到那两张并排压着的纸条上,先按老的,再按新的,一个点子一个点子地摸过去。
她摸得很慢,摸到那道从北往西南斜拖下去的长横,指头停住了,在两张纸上来回走了三遍。
“三百年前那一夜,”她说,“砂也是这么往外涌的。
涌到西南海底,涌完了,就停了。”
“停了以后呢?”
“往后一百多年,北海这一格,都是空的。”
云澈没有再问。
门开的那一夜砂往外涌,门关的那一夜砂也往外涌,涌的路一模一样,那就是说,冬至那一夜到了,砂是一定要涌的,涌完了是开是关,看那时候手按在铜盖子上的是谁。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把那张老纸条重新卷起来,卷得很细,单放进了自己的箱子里,跟红叶那根发绳放在一起。
接下来那几天,匣子里的账一卷一卷地摊开了。
半藏看不见,就坐在他边上摸,他念方位,她报点子;朽木玄蕃记得北海的海岸,哪里是湾,哪里是崖,哪里冬天走得了人;前些日子从东边山里下来的那个老猎户也叫进来了,蹲在火边上,拿一根烧黑的柴棍在地上画他打猎的沟。
三样东西凑在一块,凑出来一张图。
云澈拿一张新裁的桑皮纸,头一回把北海画了下来。
海岸是朽木的,沟是猎户的,砂是伊贺的。
三百年的账上,北海这一格一共亮过三处:一处是地宫,一处是鬼口,一处是西边那道岬角,岬角底下的点子最密,三百年来一年比一年密。
另有一处小的,在东边山里,点子稀稀拉拉,隔几十年才冒一回,猎户一看方位就说是硫黄沟,冬天沟里冒热汽,雪存不住,鹿都往那里去。
“那里的砂,”柏木蒙着眼说,“叫硫黄烧过,是死砂。
吃砂的人闻着那股味,不肯往那边走。”
云澈在硫黄沟上画了一个圈。
开春以后,地宫口的兵要往那里挪一半,那里雪存不住,地里的砂又是死的,是这片冰原上唯一一块吃砂的人不肯去的地方。
纸上西边那道岬角,他点了一个黑点。
清雪是那天夜里来看这张图的。
她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伸出一根指头,悬在那个黑点上头,没有按下去。
“他在那儿喝生砂。”她说,“喝一口,身上乱一回。
半藏说的。”
“是。”
“那就趁他乱。”她说,“冰能跑马了。
给我一百个人,天黑以后走冰,走到岬角底下,顺着那道缝下去。”
云澈没有抬头。
他说缝底下是砂河,砂河边上的气,比石室里那道缝冲十倍,一百个人下去,蒙着盐水泡过的布,能走到一半就算命大;走到了,底下那个人身上的砂,比你身上的亮得多,你刀上那一线金光一出鞘,他在河那头就看见你了。
“那你画他做什么?”
“画上了,他就在这张纸上。”云澈说,“在纸上的东西,朕就算得出它什么时候会饿。”
清雪的指头还悬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一个地方,指头落下去,按在了地宫口那一格上,按在他画的那个铜盖子上。
“他说我身上带着门里的东西。”她说,“那我算不算一个客人?”
云澈这一回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他,看着那张图,按在铜盖子上的那根指头,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攥进了袖口里。
他看着那截袖口,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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