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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白玉归案(1/3)

长门行辕设宴的那天傍晚,海面上的雨势小了些,但风依然刮得很急。

这场酒宴摆在行辕正西的松风堂里。

按大乾的典制,藩属既纳贡订约,使团正副使理当受宴辞行;按瀛洲的规矩,大乾的水师铁舰就压在眼皮子底下,这一席酒,哪怕咽下去的是苦胆,也得端端正正地摆出来。

松风堂正中烧着三盆栗木炭,火舌舔着黄铜罩子,把整座木结构的大厅烤得暖意融融。

客席上,长宁郡主换了一身降红色的织金锦袍,发髻上的玉簪换成了双尾凤钗,端坐在左侧首位;大乾户部郎中赵秉严换了常服,坐在她身侧稍后一些,脸色依旧板着,但眼角眉梢间,显然还留着昨日逼得瀛洲低头让步的自得。

主席上,云澈只穿了一件深青色的无纹棉袍,腰间束着熟皮带,没有佩剑,甚至没有带御门常戴的那顶高乌帽子。

清雪坐在他右侧两尺远的地方。

她穿一身浅灰色的直垂,外头罩着素白小袖,长发只用一根极细的黑色麻绳在脑后随意扎着。

她胸口缠着的伤布裹得很紧,坐在蒲团上的身形挺拔得如同崖上的松柏。

那柄在北海斩过砂甲的短刀,刀刃崩出了三个米粒大小的缺口,此刻就横放在她膝前的一方小木架上,连刀鞘都没套。

从开席起,整个大厅里就弥漫着一种近乎滞涩的安静。

婢女们端着漆盘鱼贯而入,送上来的是西境特产的蒸鲷鱼、长门海蟹以及煮得滚热的清酒。

瓷盘碰在矮几上,发出的脆响在空旷的屋子里传得很远。

片冈与波多镇按刀守在堂下回廊的阴影里,像两尊铁铸的雕像。

海风从廊下吹过,带起檐角的铜铃一阵乱响,屋里的人谁也没有去看门外的风雨,但谁都感觉得到几里外海湾里那三艘钢铁巨舰的重量。

“长门港的水道,昨夜我着人测过了。”

长宁郡主端起白瓷酒盏,先开了口。

她用的是纯正的大乾神京官话,语调轻柔平缓,却字字清晰入耳。

“外头那道暗礁,退潮时离水面只有四尺,大乾的五桅战船若要进港补给,得借初八那天的早潮。

赵郎中在神京没见过这等潮信,昨日言语间若有冲撞,御门不必往心里去。”

赵秉严坐在后头,连忙干咳了一声,举杯向云澈示意。

云澈同样举起酒盏,用流利如故土乡音的大乾官话回应:“大乾水师吃水深,常走深海,不习内海暗礁也是常理。

朕已命长门水所设浮标六处,引水的小船日夜候在峡口,赵大人回航时,依浮标走中流,自可保无虞。”

两人对答如流,从海流走向、江南稻米行情,一直谈到神京内阁各部的堂谕运转。

坐在客席下首的赵秉严听得有些发愣。

他原以为这僻处海隅的瀛洲之主,不过是个靠着狠劲与邪法侥幸割据一方的土酋,却万万没想到,此人对大乾朝廷的官制、六部的公文规程乃至淮南各关卡的厘金税目,熟稔得就像是在神京户部当过十年差的老吏。

赵秉严眼中的轻慢,不知不觉收敛了干净,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又紧。

可在这一份看似天衣无缝的客套应对背后,坐在一侧的清雪,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她不懂大乾的神京官话。

长宁郡主与云澈之间说的那些关卡、粮价与水师编制,落在她耳中,只是一串平仄分明却毫无意义的音节。

但她没有问,也没有露出半分局促。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右手覆在自己那截素白小袖的边缘,食指无声地在袖口那道发硬的磨损处来回划动。

当云澈说到“江东粮船三月出江”那一节时,堂外的夜风忽然把糊着油纸的木窗吹开了一条缝,一股阴冷的潮风倒灌进来,正拂向清雪的侧脸。

云澈的语声没有停顿,但他的左手在案几底下极自然地往前移了半寸,宽大的青色袍袖顺势舒展开来,恰好遮住了风口,将那一缕冷风硬生生挡在了清雪身前半尺之外。

长宁郡主的目光微微垂落,在云澈那只微微抬起的袍袖上停了片刻,随即收回,神色无波。

清雪同样注意到了。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云澈那只遮风的衣袖,又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位容貌明艳、谈笑间却能引动大乾铁舰巨炮的宗室贵女。

长宁郡主端坐于华灯之下,举手投足尽是天朝皇族的大度从容。

但在长宁郡主每一次举盏、每一次向云澈投去目光的瞬间,清雪都能觉察到那种深藏在礼仪之后的熟悉感——那是两个来自同一个广阔天地的人之间,外人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的默契。

清雪拿起案上的铜酒壶,给自己斟满了满满一杯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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