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冬至,是后半夜到的。
风在雪墙外头刮得像哨子,雪粒打在油布顶棚上,沙沙作响。
地底下的动静,最初只是一声闷雷似的微响,像是隔着几十丈厚的冻土,有一头大兽在底下翻身。
云澈没有睡。
他穿着那件厚毛皮直垂,坐在棚子正中的火盆边上,手里握着那个装着三枚泉引的布包。
清雪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用布裹好的断刀,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平马在一边拨算盘,算盘珠子拨得极慢,隔很久才响一声。
半藏摸着墙根走了进来。
她双眼蒙着那条发黑的粗布,在云澈三步外停下脚步,侧着头听地下的动静。
“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西边岬角底下,砂河翻浪了。
泉主在河边,身上那团光亮得刺眼。”
“几枚?”云澈问。
“他只按了四枚。”半藏仰起头,空洞的面容朝着西边,“石室里那九个石墩,他只填了四个。
四国的、阿苏的、北海的,全空着;伊势那一格是黑的,大乾那一格也是黑的。
九门未齐,客席未满。”
话音未落,脚下的冻土猛地一颤。
那不是地龙翻身,而是整条母脉在地下发出沉重的吸气声。
地宫深处那个巨大的青铜圆盖,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拼命往上顶,却被那四枚残缺的印信死死卡在槽口里。
黑色的砂雾顺着西岬裂开的缝隙,狂暴地涌向西南深海。
风里卷来一股刺鼻的生砂气味,夹杂着浓重的血腥。
隐隐约约地,西边的风雪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像是失了舌头的人在胸膛深处发出的惨嚎,嘶吼过后,便是一阵阵剧烈的干咳,伴随着黑砂落地碎裂的脆响。
“他吐砂了。”半藏低声说,“母脉的生砂太烈,九印缺了五印,门顶不开,砂全反噬到他骨头里。
他快压不住身上的咒纹了。”
地底的震颤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一点一点弱下去。
直到西边的天际泛出第一抹灰白,风声渐渐平息,那股令人窒息的喘息声终于彻底隐没在地底深处。
母脉随着冬至的过去,重新归入长达百年的沉睡。
云澈站起身,走到棚外。
冰原上一片死寂。
西岬的方向,那一溜黑色的脚印已被昨夜的风雪彻底抹平。
泉主没有死,但他留不下这片北海了。
母脉不开,他手里的四枚泉引便只是一堆冰冷的烂铁,而他靠生砂苟延残喘的肉身,经不起下一个冬至的煎熬。
北海的局,至此彻底落定。
清晨,云澈下达了军令。
东山硫黄沟那边,死砂遍地,是吃砂人绝不敢踏足的生路。
老猎户带着七十名新募的猎户和渔村后生,连同零挑出来的五十名线列精锐,由暗鸦的几个老手带领,进驻硫黄沟扎寨;地宫口留下一百人,依托雪墙封死洞口,柏木与朽木玄蕃留守,照看那些封存的砂石与矿眼。
零站在雪墙的豁口前,空着的那只衣袖被寒风吹得紧紧贴在腰侧。
他用独臂给老猎户系紧了枪带,嘱咐他们每过三日便用热盐水擦拭一遍枪机,免得冻油把机簧卡死。
几个渔村后生背着长枪,默默向雪坡下行礼。
他们不知道这冰天雪地里究竟埋着什么,但他们知道,只要守住这道口子,家里的弟妹在南边就能领到官府按月发下的平价白米。
余下的人,随驾南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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