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行辕东廊下的积雪化了一半,沿着瓦当滴滴答答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浑浊的水渍。
平马把三叠厚厚的账册码在长案右角,账皮上用朱笔标着“播磨”、“备前”、“备中”几个行草大字,最底下那一本边缘磨得起毛,纸页发脆,翻动时能闻到一股陈年烂米和生霉受潮的苦味。
“播磨国赤松家,眼下挂在堺港与兵库津七家钱庄名下的印子钱,本息滚到了一十三万九千贯。”平马抬起尚能使劲的左手,用竹算筹在最厚的那本账册上一磕,“去年秋天关东大旱,播磨连着遭了雹子与蝗灾,全境稻谷收成不足三成。
赤松则房为了凑齐交纳给京都旧幕府的役金,把今年春耕的谷种都按三成利质押给了堺港的南蛮商人。
眼下姬路城内外,斗米已涨到八百五十文钱,寻常脚夫卖儿卖女,也换不来两升粗麦。”
云澈坐在炭盆边,手里翻着昨夜暗鸦从西境截回来的密信,案几另一侧,摆着一份刚刚用白麻纸誊抄清楚的西境四家合纵盟约副本。
“赤松家的人到了没有?”云澈头也没抬。
“人在西跨院候着,叫赤松兵库,是赤松则房的亲叔父,也是赤松家管着粮台与城防的老臣。”平马低声道,“走的是海路,乘村上水军那条运干松木的破夹板船,头上戴着市井行商的深斗笠,里衣里缝了三层桑皮纸。
昨夜在下关码头刚靠岸,险些被守卡的线列哨卒当成出云探子抓起来。”
“带他进来。”
片刻后,厚重的楠木门被亲卫自外头拉开,一阵夹带着残雪寒意的海风卷入室内。
走进来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身形干瘦,背脊微驼,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深蓝棉袍,领口虽然洗得发白,却整整齐齐叠出三道棱角。
他脚下的草鞋沾满了泥泞,踩在行辕光洁的桧木地板上,留下两行刺眼的灰印。
老者进门后不敢抬头,余光扫见案头堆叠的公文与坐在一侧的年轻天子,双膝一弯,整个人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板。
“外样陪臣赤松兵库,拜见天子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紧绷,喉咙里像塞了把粗砂。
云澈放下手中的卷宗,打量着伏在地上的老人。
赤松兵库的手掌贴在木板上,指关节粗大发黑,指甲缝里塞着去不掉的泥垢,左手食指还缺了半截,那是早年合战中被铁炮跳弹削掉的旧创。
“平身吧。”云澈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给赤松老大人搬个锦墩,上热茶。”
赤松兵库身子微微一颤,迟疑着直起上身,却不敢真的去坐亲卫端过来的锦墩,只把半边屁股搭在边缘,两只手规规矩矩拢在袖中,眼皮低垂看着自己的草鞋尖。
“赤松家世代镇守播磨,昔年嘉吉之乱,赤松满佑也是名震近畿的西国雄主。”云澈语气平淡,如同在闲话家常,“怎么今日到了长门,老大人的行头,反倒比堺港运咸鱼的掌柜还要寒酸三分?”
赤松兵库面皮涨得通红,干瘪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长叹一口气,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酸楚:“陛下明鉴。
播磨这几年大旱连着荒年,地里长不出穗子,河底干得能跑大车。
别说我这个管粮的家老,便是城主大人自己,午膳也不过是一碗糙米饭混着野菜干。
毛利家要合纵,派人送来了一百车生铁和三千柄长枪,却连半粒米也没给,反倒催促我赤松家征发三千农兵,开拔到备前前线去堵关门海峡东来的官道。”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挣扎:“家里连战马都杀得差不多了,农兵手里握着削尖的竹竿,肚里灌着雪水,走不出十里地就要倒下一片。
毛利元就大人发了严令,若是十日之内赤松家的大旗不到备前,三家联军就要借道播磨,沿途就地征粮取秣。”
所谓就地征粮,在乱世之中,无非就是纵兵劫掠,将本就奄奄一息的播磨百姓剥皮抽筋。
平马在一旁冷笑一声:“所以你们赤松家,就在毛利元就的盟约上按了血印,转过头又派老大人渡海到长门,想看看御门这边能给多少过路钱?”
赤松兵库浑身一抖,头颅再次重重磕在地上:“不敢欺瞒陛下!
老朽此来,不求金银,不求封邑,只求三千石救命粮!
赤松家愿把备前相交的三处山隘关卡让出来,只求朝廷大军若东征,留我赤松氏一脉宗庙香火,别让姬路城里的老弱妇孺活活饿死在雪窝里!”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松炭偶尔炸裂的哔剥声。
云澈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跪在下方的老家老。
西境四家合纵,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
毛利元就有吞并西国之野心,宇喜多直家阴鸷险恶专擅暗杀背刺,尼子残部一心只想借势复仇,而卡在山阳要道咽喉处的赤松氏,不过是一只被夹在猛兽脚底下、连饭都吃不饱的病鹿。
硬打,朝廷的燧发线列步兵和重炮自然能轰碎姬路城的土墙,但长门大军出征,千里转运粮秣,攻坚拔寨耗费的钱粮火药,足以让刚刚底定九州的国库再次见底。
更何况,一旦战端开启,西境各家势必抱团死守,原本摇摆不定的豪族也会被逼上毛利的战车。
能买下来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用血去换。
云澈站起身,缓步走到长案前,修长的手指落在平马整理出来的那叠账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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