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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让半步价(1/4)

那卷铺在紫檀木案上的账册,厚得像是一块浸了水的砖头。

平马拖着那条尚不能抬过肩头的右臂,拿那只长满茧子的左手,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往后翻。

案边的铜油灯挑得很亮,灯芯爆起一朵小小的灯花,照着账页上朱砂勾出的一行行细密蝇头小楷。

厅里只有算盘清脆的击打声,以及平马偶尔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陛下,这上头的数。”平马停下拨算盘的手指,抬起头来,脸色在灯下显得蜡黄,“大乾户部跟东海督造司开的口子,比咱们当初在四国估算的,大出两倍不止。”

云澈站在案前,目光落在最前头那几行墨迹沉凝的条陈上。

账目列得很细,每一笔都带着大乾天朝官厅特有的刻板与居高临下。

第一笔,高天原硫磺专卖。

大乾工部军器局与东海督造司联名所求,要求瀛洲四国高天原火口炉所出的全部头道提纯生硫磺,一律由大乾水师战船包揽运回,定局收兑。

给出的价钱,是每百斤官银三两。

平马的声音都在打颤:“三两银子百斤。

去年秋天在堺港,黑龙商会倒给西境商客的次等生硫,哪怕掺了两成石渣,一船走私出去也能卖到七两八分。

高天原如今那是用孟匠人改过的火口水炼法,出的是金亮结晶的透光上好净硫,全瀛洲独一份。

若全按三两交了大乾,工造寮连火炮管和燧发枪的药帽都配不齐,御门票以高天原硫铁作抵的信誉,一夜之间就得塌掉大半。”

第二笔,东海壁垒不撤。

大乾水师战列巨舰继续巡弋对马至关门海峡全线,凡由瀛洲驶往外海的商船、粮船,须在长门港或淡路岛接受大乾水师提塘官勘验,按载重抽一成五的护航银与过境税,凡无大乾督造司勘合者,皆作私通海寇论处,可当场击沉。

第三笔,借名赔费。

因御门当日在京都擅称与大乾共开毒矿,致使大乾使团折损物议,索要军械折旧银五万两,并限期以九州新开矿口的粗生铁或两万石上熟稻米折抵交割。

平马把算盘上的珠子用力往下一划,低声道:“这哪里是什么合开矿脉,这是要把咱们脖子上的套索,亲手递到大乾水师手里去。”

回廊外头,巡夜的线列兵脚步声沉重地踏过石阶。

长门港外的夜潮在石堤上拍打,远远望去,大乾那三座铁甲巨舰的桅杆顶端,三盏红色的信标风灯在高处微微摇曳,俯瞰着整片漆黑的海湾。

云澈伸出两根手指,在账册那行“每百斤官银三两”的字迹上轻轻划过,神色看不出喜怒。

“她昨夜说得没错,”云澈开口,声音沉稳如水,“朕当日在京都拿她当盾牌,挡住了源赖信与幽冥众的快刀,吹出去的这口风,如今到了神京那些掌印官手里,就成了名正言顺来割肉的刀子。”

平马急道:“那咱们真要认?

长门外头是有他们的铁舰,可咱们手里也有两百杆改好的铜帽快枪,高天原的火口炉夜夜在出铁。

真要撕破脸,村上宗久的炮船往狭窄水道里一堵,大乾那些两丈深吃水的笨重楼船,拐不过弯来,未必就能占全便宜。”

“占不全便宜,但能把长门和博多全烧成白地。”

云澈转过身,看着挂在墙上的本州西境海图。

“四国刚刚收整,九州北三郡的秋粮刚入仓,北海那边不过是把母脉硬生生压回了地底。

八千兵马,看似成军,里头倒有三千是刚刚放下镰刀的农户和渔民。

大乾若真动了雷霆之怒,哪怕只调来东海水师两成战力,封死对马与濑户内海,断了咱们的盐路与药路,不用动一刀一枪,四岛的局面不出三个月就会崩散。”

他看着那张海图,手指点在关门海峡狭窄的水道上:“天下没有白借的势。

当日借了大乾的威风,今日就得拿真金白银填上去。

关键不是让不让,而是怎么让,让到哪里为止。”

翌日清晨,长门行辕大堂的大门洞开。

海上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开,长门港外的咸湿冷风顺着开阔的青石台阶倒灌而入。

大堂两侧,左右各设长案。

瀛洲一方,云澈居中坐于主位,清雪一袭无纹青袍坐在他侧后,平马、片冈与波多镇按刀肃立于阶下;对面的客席上,长宁郡主依旧一身雪狐披风端坐主位,但负责摊开文卷、开口主谈的,却是一位年过五旬、面皮紧绷的大乾户部郎中。

此人姓赵,名秉严,兼领东海督造司巡察协理官。

他今日换了一身大乾从四品的仙鹤绯色官袍,两道扫帚浓眉压得很低,方正的面孔上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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