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体温润,没有半点雕饰,边缘因为长年累月的摩挲,泛着一层细腻油润的包浆。
那是当年在京都城外,从古树木盒里取出来的那一枚;也是云澈在翠云宫书案上轻轻弹过、后来在行军船舱里隔着衣料反复摸过的那一枚。
当年在京都,她是源赖信派来监视他的耳目,他是装疯卖傻求生的傀儡天皇。
他们隔着一张沾着血腥的棋盘,互相试探,互相利用,下了一场谁也不能输的死局。
后来城门破了,她反出源氏,替他挡下重伤,胸骨断了两根,吐着黑血倒在床上。
那时候他怀里就揣着这枚棋子,隔着粗布衣裳用力按着,却始终没有还给她。
在四国的战火里,在九州的泥泞里,在北海那座漏风的雪棚里,这枚棋子不知何时被她收了回去,一直贴身藏在娘留下的那面铜镜背后。
一枚被放回案上的棋子,意味着那盘棋下完了,或者,是下棋的人不再甘心只当一枚随时可以摆布的子。
云澈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他没有开口,目光落在那枚莹白的棋子上。
清雪没有解释它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他昨夜在内室与长宁郡主谈了什么,更没有问及大乾开出的这笔沉重账单。
她只是当着云澈的面,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枚白玉棋子轻轻地捏了起来。
然后,她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云澈面前的书案正中,恰好压在关门海峡与长门港交界的那一道墨线之上。
棋子触碰漆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轻响。
啪。
放下了棋子,清雪收回了手,将手指重新拢入黑暗宽大的袖中。
她看了云澈一眼,那一眼极深,像是把许多咽回肚子里的话全封存在了那点微光之中。
随后,她转过身,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躯,无声地朝门外走去。
从进门到离开,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没有吐露一个字。
屋门拉上,外头风雨的呜咽声被隔绝在纸窗之外。
云澈坐在孤灯之下,良久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案几正中那枚孤零零的白玉棋子。
温润的白玉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映衬着底下那张画满刀光剑影与兵力数目的海图,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刺目惊心。
他伸出手,悬在棋子上方半寸的地方,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终究没有落下去。
案头的蜡烛一点一点燃尽,蜡油顺着铜烛台淌下来,凝固成苍白的一片。
后半夜,风停了,雨也渐渐止住。
天光是从东边的纸窗上透进来的,先是一抹暗灰,接着变成了惨淡的冷白。
晨雾弥漫在行辕的庭院里,打湿了石灯笼上的青苔。
港口外头的大乾铁舰响起了低沉悠长的号角声,那是水师在依照晨潮准备拔锚离港的信号。
云澈合衣在榻上躺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檐下滴落的残雨声惊醒。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翻身坐起,穿上外袍,径直走向那张摆放着文书与海图的书案。
清晨的微光照在漆黑油亮的紫檀木桌面上。
墨砚还在,朱笔还在,昨夜签署的那卷公文底册还在。
但案几正中,压在关门海峡墨线上的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案上那枚棋子,第二天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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