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将酒杯举向长宁郡主。
长宁郡主停下了与云澈的交谈，转过脸来看着她。
两道目光在明暗交错的灯火间撞在一处。
清雪一句话没说，面容沉静如古井，仰起头，将那一杯辛辣刺喉的清酒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扯动了她胸口断裂未愈的肋骨，她的下颌骤然绷紧，但那张苍白秀丽的脸上，硬是连眉峰都没有动弹半分。
长宁郡主看着她将空盏放下，眼底泛起细微的波澜。
长宁没有再用神京官话，而是换了略带生硬、却极为规整的瀛洲语，轻声道：“皇后的酒量很好。”
“军中无好酒。”清雪的声音清冷低哑，“苦寒之地，靠这个取暖。”
长宁郡主微微颔首，同样举起手中的白瓷盏，浅浅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席间的热度终究化不开深冬的阴冷。
未至二更，长宁郡主便放下了筷箸，起身告退。
使团一行人在侍从的簇拥下走出松风堂。
回廊外的雨丝细密如针，清雪借着换气的工夫，立在廊下檐前的一处木柱旁，手按着肋下的绷带，胸口起伏微促。
长宁郡主扶着侍女的手正从她身侧走过，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两名侍女提着红纱防风灯笼，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宁郡主的目光落在清雪腰侧那柄崩口的断刀上，停了停，启唇道：“源皇后的伤，好些了么？”
清雪没有侧身，目光望着廊外黑沉沉的海浪：“在四岛，断两根骨头，算不得什么重伤。”
长宁郡主看着她冷硬的侧脸，轻声说道：“在大乾，女子不必替天子挡刀。”
清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拢，转过头来，直视长宁的凤目。
“他是天子，但在这座岛上，他是我的夫君，也是源家的仇人。”清雪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雪原，“我替他挡刀，不是因为他是天子。”
长宁郡主眼角微微一动。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扶着侍女的手，微微颔首致意，随后步入风雨之中，登上了回转别馆的竹轿。
行辕重归寂静。
平马带着人收拾残席，片冈领兵去换防夜哨。
云澈独自一人转回后堂的起居书房。
屋里没有点大油灯，只在矮案的一角点了一支牛油烛。
微弱的橘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摊在桌上的西境布防图。
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旗、尼子家的四目结纹，零零散散地标在长门以东的各个险要隘口上。
门轴发出极轻的滑响。
清雪走了进来。
她已经解下了白日里那身素白小袖，换了一件宽大的缁色旧棉袍，长发彻底散了开来，披在略显单薄的肩头。
她的脸色在暗光下透着失血后的苍白，走起路来脚步极轻，但每走一步，左侧的肩膀都微不可察地向下沉一沉。
云澈从案上的地图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两步外的榻几上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了云澈面前的书案边上，站住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云澈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生磺水与药草气味。
清雪低头看着云澈，眼神沉得像北海结冰的深潭。
她的右手缓缓从宽大的棉袍袖口中伸了出来。
她的指骨纤细，手背上有一道在京都围城时留下的淡白色浅疤。
而此刻，在她微微蜷起的掌心里，赫然托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白玉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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