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听完,脸上的惊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眉宇间一丝深沉的凝滞。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的龙纹,那金丝楠木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沉默了片刻。
若是旁人听了这事,少不得要震怒,觉得是藐视朝廷、亵渎宫闱,可宣帝心里,几乎是瞬间就冒出了一个念头 ——
这事,十有八九跟他那宝贝女儿脱不了干系。
也就凤翎瑶有这个胆子,敢在承天门上做这种荒唐事;也就她有这个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吏部尚书的儿子绑到城头上,连半点痕迹都不留。
他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这丫头,打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主,以往还只是宫里摸鱼掏鸟、捉弄太傅,长大了更是胆大包天,出宫后整治纨绔、暗查贪墨,什么浑水都敢蹚。
以前他还会为这丫头提心吊胆,生怕她闯下弥天大祸,如今倒也看开了,这丫头做事,素来有分寸,闹归闹,却从没碰过真正的底线。
就像这次,看似荒唐胡闹,实则一记精准的打在苏家的七寸上。
苏家近来风头太盛,苏文远在京中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借着这事挫挫苏家的锐气,也让苏敬清醒清醒,知道什么叫收敛。
宣帝微垂的眼睑下,眸光深不可测,他缓缓皱起眉,指尖在龙案上轻轻叩了叩,摆出一副郑重的模样。
“哦?
竟有这等事?”
宣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可曾查出什么眉目?
是谁人所为?”
“回禀陛下,还并未。”
李全躬身答道
“守城的禁军说夜里没听见动静,也没见可疑人出入,城头除了一截麻绳,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下手的人手脚干净得很,想来是早有预谋。”
宣帝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
他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目光透过袅袅热气,落在殿外那片阴沉的宫墙上。
凤翎瑶的身手,他多少知道些,那丫头貌似还有‘贵人’相助,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若是不想让人查到,便是京兆尹查上三个月,也未必能查出蛛丝马迹。
“罢了。”
宣帝放下茶盏,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尚书突遭此事,想必心神大乱,今日早朝便免了他的吧,你遣人去传个话,让他先回府安顿,好生照看公子,公事不急在这一时。”
“奴才遵旨。”
李全应着,心里却明镜似的。
陛下这分明是有意偏袒,朝野震动、人言沸腾,不先下旨严查,反倒先让苏敬回去“休息”,摆明了是不想深究,这“休息”二字,轻飘飘的,却压下了彻查的锋芒,也压下了满朝文武的议论。
果然,宣帝顿了顿,又吩咐道
“你再让太医院备点安神的药材、治跌打损伤的药膏,一并送到苏府去,就说朕知晓公子受了惊吓,特赐药材安抚,告诉苏敬,此事朕会命京兆尹慢慢彻查,让他不必忧心,先顾好儿子要紧。”
这便是面上的功夫做足了。
既有君对臣的体恤安抚,给足了苏敬体面,“慢慢彻查”四个字,咬得极重,又极轻。
重,在给了苏敬十足的体面,做足了君对臣的安抚之态;
轻,在“慢慢”二字消解了事态的紧迫,查得慢了,时间久了,流言便散了,这惊天动地的事,便也慢慢化作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最终不了了之。
李全心里暗自佩服,连忙应声
“奴才这就去办,陛下考虑周全,苏尚书知晓了,定当感念圣恩。”
宣帝没接话,只是拿起御案上的折子,又翻了一页,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场震惊朝野的闹剧,在他这里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微微上扬的弧度,泄露了心底那点纵容的笑意。
他这女儿,还真是会给他找事。
不过…… 找得还不算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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