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船出长门。
能出海打仗的炮船六条,打头的是四号,后头跟着商会的八条千石船,舱里装的是西阵的织锦、伏见的酒、长门炉里出的铁锅,还有两千斤西来砂,拿油布包了三层,压在四号的底舱里。
这两千斤砂,是佐吉跪着送上船的。
不是求天子带上,是求天子别带。
他在栈桥上跪了一早上,说火引坊六座炉子,一座裂了,一座见了缝,西来砂那一本上剩的数,他夜里睡不着都在数,数到天亮还是那么些。
两千斤,够火引坊烧十来天。
“你跟着去。”云澈说,“到了那霸,砂是你过的秤,一两也少不了你的。”
佐吉就这么上了船,上了船晕得一塌糊涂,吐了三天,吐完了扒着船帮子望海,望一阵,又去底舱摸摸那几包砂,摸完了才回舱里躺着。
那封矾水信,云澈临走前交给了褚严,连那张“衡”字的存根一块儿。
褚严啥也没问,收在他那几卷底册中间,夹好了,拿手按了按。
平马说褚老大人那几天夜里点灯点得晚,窗户纸上老映着个人影,在那儿翻箱子,翻出一件旧的青袍子来,叠了又抖开,抖开了又叠上。
壁垒这会儿是空的。
大乾那三条铁甲还在福州的坞里趴着,要秋汛过了才回来。
云澈算的就是这个空当,过了这个空当,那霸这条道就不好走了。
村上宗久掌舵,一路往南,顺着九州西边,过了萨摩外海,岛就一个一个地小下去,海水一天比一天蓝,蓝得发绿。
走到第六天,海面上漂过来一大片马尾藻,黄乎乎的,船从中间趟过去,藻缠在舵上,两个后生下水去割,割了半个时辰。
上来的时候,一个腿上叫水母蜇了一溜红印子,村上宗久拿嚼烂的烟叶给他糊上,一边糊一边骂他眼瞎,骂完了又把自个儿那袋烟叶塞给他,说夜里疼就嚼一口。
初十后晌,望见了那霸。
港口外头一圈礁,白浪打在礁上,碎成沫子。
港口两边各有一座石砌的小城,矮矮的,墙头上插着旗,旗是黄的,绣着大乾的龙。
村上宗久说那叫三重城,那叫屋良座,是琉球王府守港的,墙里头的炮,是大乾早年赏的,老得掉渣,点一回炸一回。
港里头泊着的船不少。
有琉球本地的小船,船头画着大眼睛;有福州来的福船,挂着青布帆;最里头靠着码头的,是两条大福船,桅杆上挑着一面三角旗,旗上两个字,东海。
村上宗久把烟嘴从嘴里拔出来,往那两条船的方向指了指:“陛下,督造司的。”
云澈看了一眼,没吭声。
六条炮船没进港,在礁外头一字排开,下了锚,炮门全关着。
进港的是商会那八条千石船。
码头上早站着人了,一个穿着大乾样式的青袍,头上却插着一根银簪子,是那霸里主,管港口的;他边上还站着一个,穿得更讲究,簪子是金的,脸挺白,没胡子,是首里王府打发下来的亲方。
亲方的瀛洲话说得挺好,就是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搬,搬得挺客气。
“御门远来,王府有茶。”他说,“可货,王府不能收。”
“为啥?”
“那霸的市,收的是大乾的银子。”亲方说,“御门的船上,装的是好货,王府看得出来。
可御门拿来换货的,是纸。”
他说着,冲那霸里主抬了抬手。
里主打袖子里摸出一张御门票,一贯的,是长崎的票,叫人折过好几回,折痕都磨白了。
“上个月,久米村有个福州来的客商,拿这个在那霸买了一船咸鱼。”亲方说,“咸鱼运走了,这张纸,留在了那霸,没人认得,没人肯收,搁在里主的柜子里,一直搁到今天。”
码头边上围了一圈人,有挑担子的,有赤着脚的琉球孩子,孩子们不看人,看的是礁外头那六条炮船,指指点点,有个胆大的爬上了系船的石桩,叫他娘一把薅下来,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人堆里还有几个穿长衫的,留着福州人的辫子,抱着胳膊站在后头,一边听一边笑。
平马在云澈身后小声说:“陛下,那是久米村的人。
久米村住的全是福州迁过来的,几百年了,王府的账,都是他们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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