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夜里,天后宫斜对面那间铺子又卸了门板。
还是五月里卖砂的那一间,墙上那一溜“东海督造”的砂袋早卖空了,钉袋子的钉眼还在,一排一排的,跟谁拿锥子扎过似的。
久保叫人拿白灰把墙刷了一遍,刷完了,钉眼还是露着。
门口支了一口泥炉,炉边一只风箱,一张条案,案上一杆大秤。
门楣上挂一块新木牌,是平马写的,三个字:过海兑。
底下另贴了一张纸,字多,写的是规矩:
福州银,当面吹,吹出几成,给几成的御门票;御门票,照真银兑,随到随兑;博多同此。
美代子派来的秤手是十三那天到的,跟着两条装银子的船。
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京都本号秤房里出来的,一只眼睛老眯着,看啥都跟看秤星似的。
他一下船先不进铺子,蹲在码头上把银箱一只一只地点,点完了才起身,冲久保说了一句:“当家的说了,吹出来的铅,一两也别丢,刮下来的灰也装袋。”
久保冲他翻了个白眼,没敢让他瞧见。
阿蒲是半夜跑回来的,跑得一头汗,进门先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
“恒丰贴告示了。”他抹着嘴说,“贴在唐人町口那棵大榕树上,说御门的炉子里头有鬼,十两进去七两出来,那三两吹进了御门的口袋。”
“还有呢?”
“还有,唐人町那几家打银子的,小的挨家去请了,一家都不来。”阿蒲说,“有一家掌柜的跟小的说实话,恒丰的林掌柜昨天挨家坐过了,坐一家,喝一碗茶,啥也没说,喝完就走。”
平马在边上研墨,手停了。
云澈靠在柜台边上,拿一锭福州银在案上一下一下地磕,磕着磕着,忽然问:“那棵榕树底下,每天谁去得最早?”
阿蒲愣了愣,想了半天:“天后宫的庙祝。
他每天天不亮去扫树底下的落叶,扫完了,去开庙门。”
十五一早,铺子开门。
炉子点上了,风箱拉着,火苗子舔着那只空灰碗,舔得碗沿发红。
秤手坐在条案后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街上的人不少。
十五是望日,天后宫有香火,打码头上来的福州水手、唐人町的伙计、挑担卖鱼的,一拨一拨地打铺子门口过,过的时候都往里瞅一眼,瞅那口炉子,再瞅门边那张纸,脚步慢一下,又走了。
有个福州水手站住了,抱着胳膊看了半天,冲同伴说了一句福州话,几个人哄地笑了。
阿蒲听得懂,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完了又白。
“他说啥?”平马小声问。
“他说,娘妈庙对门开了个吃银子的炉,比庙里的香炉还灵。”
一上午,没一个进门的。
久保坐不住了,在铺子里转了七八圈,末了凑到天子跟前,压着嗓子:“陛下,要不,先叫商会的伙计扮几个……”
“扮的,人家认得出来。”
“那……”
云澈没答他,冲秤手抬了抬下巴:“吹一锭咱们的。”
秤手眯着那只眼,打银箱里挑了一锭,是商会的锭子,京都本号的戳,十两。
他先当着门口那几个看热闹的人过了秤,报了数,才放进灰碗里。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门口的人慢慢多了,有几个往前挤了挤。
一炷香,银子在碗里一亮,缩成一颗珠子。
秤手夹出来过秤,扯着嗓子报:“九两八钱!”
门口静了一阵,那福州水手又笑了,这回笑得不那么响,说的也换成了官话,舌头大:“自家的银子,自家的炉,自家的秤,咋吹不都是十两?”
围着的人跟着点头。
秤手的脸沉了沉,没吭声,把那颗珠子摆在案上,又把两只手揣回了袖子里。
就在这当口,打人堆后头挤进来一个老头,手里攥着一把竹扫帚,袖口焦黄,一股子香灰味儿。
是庙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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