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撮砂,佐吉拿油纸包了三层,包完了又拿麻线捆了个十字。
他说黑里带红的砂,四岛只出一处。
旧矿口的存砂分三个库,四国高天原脚底下一个,九州一个,京都北郊鞍马口外头还有一个,是拿一口废了的老矿改的。
鞍马口那口矿挨着京都地底那口井近,砂是打母脉边上刨出来的,刨出来就带红,跟生锈似的,洗都洗不掉。
“别处的砂,黑是黑,可黑得发灰。”佐吉说,“这个红,小的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当夜,村上宗久挑了一条最快的小早,两个后生轮着摇,揣着那包砂和天子一封信,先走了。
信是写给皇后的,就一句:鞍马口那一库,封条动没动,库里少没少,别声张,查。
云澈是十五那天才离的那霸。
王府那头的硫磺要立契,久米村那几个福州人又磨了一天价钱,磨到末了还是照牌子上写的来。
到长门是二十一,半藏坐在廊底下听潮,听完了说秋潮还没到,砂还是那么稀。
他没多待,换了船,顺着濑户内往东走,到京都已经是十月初三了。
清雪没在宫里等他。
平马打听了一圈回来,说皇后在鞍马口,打上个月二十六就去了,天天在那儿,夜里也不回来。
鞍马口在北郊,出了城往山里走,路越走越窄,两边是杉树,挺高,遮得天都暗了。
库就在山坳子里,原先是矿口,拿石头砌了个门脸,门上钉着铁皮,铁皮上贴着封条,封条底下是那张告示,告示上的数还是五月里写的那个,墨都晒褪色了。
封条是好的。
平准司的印,清雪的花押,一点没破。
清雪站在库门口等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下摆上全是泥点子,腰上那把钥匙还拴着那根青布条。
她瘦了,脸颊往里收了一点。
云澈看见她右手虎口上那道红印子,磨得比七月里还深,都起了一层硬皮。
“封条没动。”她说,“我来的头一天,也是这么想的。”
她领着他绕到山后头。
山后头一片乱石坡,长着半人高的芒草,草里头有一个口子,原先是拿大石头堵着的,这会儿石头叫人搬开了,又虚虚地堆回去,堆得挺像,不走到跟前瞅不出来。
“老矿的坑道。”清雪说,“前头是库,后头这条,打前朝起就废了,谁也不记得。
我是叫人拿库里的底图对着找,才找着的。”
她弯腰钻了进去,云澈跟在后头。
坑道矮,得猫着腰,脚底下是湿的,一踩一个坑,坑里汪着水,水里头漂着几粒砂,拿灯一照,黑里带红。
走到头,是库的后墙,墙上让人凿穿了一个洞,能钻过去一个人。
洞那边,就是那一库砂,一堆一堆码着,拿草席子盖着,最里头那几堆,席子底下是空的,就剩一层底子。
“四千二百斤。”清雪说,“我叫人称了三天。”
云澈蹲下去,抓了一把剩下的砂,攥在手里,没吭声。
坑道里潮,一股子霉味儿往嗓子眼里钻。
他攥着砂,咳了两声,咳得腰都弯下去了,赶紧拿袖子捂住嘴,捂了好一阵才直起来。
清雪站在洞口那边,手里的灯往这边递了递,递到一半,停住了。
“京都落下的。”他说。
“陛下打三月起就这么说。”清雪说,“京都早落完了。”
她没再往跟前走,就把灯搁在洞口那块石头上,搁得离他近些,自个儿退回到墙根底下站着。
墙根底下扔着一只烂草鞋,是驮砂的人落下的,鞋底磨穿了,拿麻绳横七竖八地缠过好几道。
她拿脚尖把那只草鞋拨到一边,拨完了,又拨回来,说这个也得留着,当个凭据。
那张底图搁在平准司的柜子里,锁着,钥匙在库里头那个老书办手上。
六月里,老书办签字领出来过一回,说是要誊一份旧的,誊完了又还回去了。
老书办是九条家的旧人,七月里在兑付库门口跪着劝皇后别开库的,就是他。
“书办我拿了。”清雪说,“他说是他一个人干的,跟东家没关系,说了三回,一个字没改。”
“驮砂的呢?”
“片冈打上野送来一个人,在京都大牢里。”清雪说,“长野家原先管山的奉行,开城那天没降,背着一包银子跑了,跑到碓冰岭底下叫抓着了。
他认了,砂是他找山里人驮出去的,驮到堺,装的是恒丰的船。
他手里那包银子,是福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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