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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邵衡夜访(1/3)

零想去礁石上蹲着。

她是十八一早来说的,那条空袖子掖在腰带里,另一只手拎着一卷麻绳,说夜里带两个人泅过去,绳子一头拴礁石,一头拴腰,船来了就摸上去,看看是谁家的橹。

云澈没让她去。

“它是来量东西的,量完了就走。”他说,“你一摸上去,它就知道咱们知道了,往后换一条道来,你上哪儿找去。”

零拎着那卷绳子杵了好一阵,末了冲地上啐了一口,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船台总得有人守。”

“守,不点灯,不添人,往常咋守的就咋守。”

孟匠人就想了个法子,叫两个徒弟夜里在船台边上熬桐油,熬一锅,搅一锅,熬到天亮。

熬油本来就是夜里的活儿,熬了几十年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只是锅底下那堆炭火,打这天起,挪到了正对港口的那一头,火光照不着水,照得着船台底下那几根木桩。

一连四夜,船都来了,回回是潮落一半的时候到,在礁石背后停一炷香,走。

小六在炮台上陪着半藏听,阿鹤拿笔记,记到第四夜,阿鹤在那页纸边上画了一条小鱼,叫小六瞧见了,俩人在石墩子后头掐了半宿。

二十二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雨下得不急,可一直不停,船台上那几口熬油的锅都叫徒弟们拿草帘子盖上了,草帘子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孟匠人披着蓑衣在船台底下转了好几圈,拿手掌挨个儿拍那几根木桩,拍一根,听一听,跟郎中号脉似的,末了嘟囔一句这雨下透了也好,木头喝足了水,夜里火星子溅上去也点不着。

行辕伙房煮了一锅姜汤,谁打外头进来都给灌一碗,平马叫辣得直吐舌头,喝完了又偷偷去舀了半碗。

傍黑的时候,守栈桥的老头打着一把破油伞跑到行辕,伞骨折了两根,半边脸淋得精湿。

他说赤间关渡口那边过来一个人,走旱路来的,两条腿泥到膝盖,不进客栈,不进茶棚,站在栈桥头上问褚大人住哪间屋。

“问他是谁,他不说。”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塞给小的这个,说褚大人一摸就知道。”

是个油布包,巴掌大,叫雨淋透了一角。

褚严坐在小凳上接过去,没拆,拿两根指头隔着油布捏了捏,捏出四个角来,是楠木的,压手。

他把油布包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天子,就说了俩字:“是他。”

邵衡进门的时候,身上那件灰布直裰拧得出水来,鞋是一双草鞋,破了一只,脚趾头露在外头,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

他不跪,也不作揖,进门先打量这间屋子:四面墙,一张小桌,一张小凳,一盏油灯,墙角码着褚严的几卷底册。

打量完了,他扭头冲屏风后头看了一眼。

“平马大人请出来罢。”他说,“下官今天说的话,不落纸。”

平马在屏风后头憋了一会儿,抱着本子出来了,脸红红的,冲天子看。

云澈冲他摆了摆手,平马就出去了,本子也一块儿抱走了。

“还有这一位。”邵衡又冲门边看。

“她留下。”云澈说,“你说的话,她不记,她只听。”

邵衡的眼睛在门边那条空袖子上停了停,没再争。

他在褚严让出来的那张小凳上坐下,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膝盖上的泥正一点一点往下滴。

“有热水没有?”

小六端了一碗来,邵衡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停一停,喝到一半,才说是打博多走旱路过来的,走了四天,晕船,不坐船。

他喝完了,把碗搁下,打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小桌上。

是一沓御门票,七张,一贯一张,叫汗水跟雨水泡得发软,边都卷了。

“下官的十两,换了这七张。”他说,话又快起来了,一句跟着一句,“御门那口炉子,下官盯了一炷香。

银子缩成珠子以前,面上那层膜,下官认得,福州官炉的老师傅吹银,膜是青的,薄,一刮就掉。

下官那一锭,膜是灰的,厚,渗了半天还在渗。”

“你拿库里的银子来吹,裴钧知道吗?”

“督造使在闽中。”邵衡没正面答,“库门的钥匙在下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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