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没回头,冲那亲方点了点头:“王府不收纸,那王府收啥?”
亲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问这个,想了一阵,才说:“王府只问一样。”
“问啥?”
“问它值几钱砂。”亲方说,“银子也好,纸也好,铜钱也好,王府不管它是谁家铸的、谁家印的。
那霸的老规矩,一匹布值几钱砂,一船鱼值几斤砂,王府心里有一本账。
御门这张纸,在那霸,换得来几钱砂?
换不来,就是纸。”
后头那几个久米村的福州人笑出了声。
云澈扭过头,冲佐吉招了招手。
佐吉还晕着,脸是青的,叫招过来的时候脚底下还在打晃。
云澈跟他说了几句,他的脸一下子由青变白,嘴张了老大,张了半天,末了啥也没说,扭身往小船上跑,跑去礁外头的四号上搬砂。
当天傍黑,商会在码头边上借了一间空仓房,门口支了一张条案,案上一杆大秤,一口泥炉,炉边一只风箱。
门口立了一块木牌子,平马拿左手写的,字比长崎那块还大:
御门票,一贯,兑西来砂八斤又五两,当面称;福州银,当面吹,吹几成,作几成的价。
亲方站在门口,看了那块牌子好一阵,扭头问那霸里主,八斤五两是个啥数。
里主掐着指头算,算了半天,说是长崎眼下的砂价,一百二十文一斤。
“长崎是长崎。”后头一个久米村的福州人大声说,“那霸的砂价,比长崎高一成!”
“那就照长崎的。”云澈说,“谁拿票来,谁占这一成的便宜。”
那福州人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扭头钻出人堆去了。
佐吉蹲在条案后头,守着那几包砂,跟守着自家坟头似的。
头一个来的,是那霸里主。
他打袖子里摸出那张折了好几回的一贯票,搁在案上,搁得挺小心,搁完了退后一步,瞅着佐吉。
佐吉解开一包砂,拿小铲子一铲一铲地往秤盘里舀,舀一铲,看一眼秤星,舀到八斤五两,秤杆平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好一阵,才把秤盘里的砂倒进里主带来的布口袋,倒得慢,一粒一粒地往下漏。
漏完了,他拿手掌在秤盘上抹了一圈,抹下来几粒,也倒进去了。
里主把那布口袋掂了掂,又打开,抓了一把,搁在手心里瞅,瞅完了,扭头冲亲方点了点头。
亲方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久米村那几个福州人来了,抬着一只箱子,箱子里头是银锭,福州的戳,督造司库里出来的。
他们说要换砂,不换票。
佐吉看了天子一眼。
云澈说先吹。
泥炉点上了,佐吉亲自拉风箱。
他是火引坊的坊头,炉子是他的命,拉风箱拉得比长崎那个阿蒲稳当多了,一推一拉,跟喘气似的。
银子化了,膜是灰的,厚,渗了好半天,末了一亮,夹出来一称。
七两。
围着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琉球话、福州话、瀛洲话搅在一块儿,啥也听不清。
抬箱子的那几个福州人站在那儿,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那亲方一直站在仓房门口,这会儿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条案跟前,低头看了看秤盘里那颗银珠子,又看了看灰碗里那一圈发黄的灰。
“这锭银子,”他说,“是督造司去年解给王府的册封赏银里头的?”
抬箱子的福州人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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