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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掺铅之银(1/4)

长野家那个白发家老,是二十一一早领着人来的。

领来的是个老头,比他还老,背驼得跟虾米似的,手里拎着一只风箱,风箱的皮子补了好几块。

后头跟着个半大小子,扛着一口小泥炉,炉膛里还带着昨天的灰。

“城下打银簪子的。”家老说,“三月里,家主叫他进城吹过一回银子。”

平马正在帐门口刮砚台,一听这话,砚台差点扣在地上。

老头不会说官话,一口上野土腔,说三句,家老替他翻一句。

翻出来是这么个意思:三月里城里来了一车福州银,家主叫他挑一锭吹吹看,他吹了,十两的锭子,吹出来七两挂零。

家主在边上看着,没说话,看完了,叫他把那颗银珠子揣走,算是工钱,嘴上也得揣严实。

“他揣严实了。”家老说,“揣到昨天。”

云澈叫人把三样银子都抬来了。

宇都宫那箱,一路封着跟在辎重车后头,封条上的印还是平马那天按的;长野家扔下山的那袋,打旗杆上解下来,布袋子叫露水泡得发硬;三国峠驮子底下那一层,片冈搬回来就没动过。

三样里头各挑一锭,放在一块木板上,并排摆着,底上的戳一模一样。

老头蹲下了,先不动手,拿指头挨个儿敲,敲完了凑到耳朵边上听,听完了摇头。

他那几根指头肚子是平的,叫火燎了一辈子,燎得没了纹路,跟三颗磨光的蚕豆似的。

炉子生起来了,那半大小子拉风箱,拉得满脸是汗,老头往一只小灰碗里压灰,压一层,拿拇指按一按,再压一层。

灰是骨头烧的,他说,骨头灰吃铅,不吃银。

片冈抱着膀子在边上看,看了一阵就不耐烦了:“这得吹到啥时候?”

“一锭,一炷香。”家老翻过来。

头一锭是宇都宫那箱的,银子在灰碗里化了,先是一汪灰扑扑的,面上漂着一层膜,膜一层一层地往灰里渗,渗进去,灰碗的边上就黄一圈。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老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眨不眨地盯着。

渗到末了,那汪银子忽然一亮,亮得扎眼,就一下子,跟谁在碗里打了个闪似的,然后就不动了,缩成一颗圆珠子,白生生的。

老头拿钳子夹出来,放进秤盘里。

平马凑过去看秤星,看了两遍,拿左手在纸上写:七两一钱。

第二锭是那袋买路钱,七两,第三锭是驮子上的,七两一钱。

三颗银珠子在木板上排成一溜,个头差不多大,比原来那三锭小了一圈。

灰碗搁在边上冒着烟,边上那三圈黄,是铅。

片冈弯腰捡起一颗来,托在手心里掂,掂了好一阵,脸慢慢就黑了。

“陛下,那就是说,他拿七百两的银子,买咱们一千两的东西。”

“不是咱们。”平马小声接了一句,“是长野家,宇都宫家,越后的赶骡子的,还有长崎恒丰收的那些票……”

他说着说着,自个儿停了,拿笔杆子在纸边上一下一下地戳。

那老头一直蹲在炉子边上没起来,这会儿拿钳子敲了敲灰碗的边,咕哝了一长串,家老听完了,愣了一下才翻过来:“他说,掺得匀,三锭一个味儿,不是牙行那帮人在锭子心里塞铅条的手艺,是炉子里头一锅搅匀了浇的。

他说他吹了一辈子,头一回见人掺铅掺得这么老实。”

云澈没吭声,拈起一颗珠子在指头上转,转了好几圈。

牙行掺铅,掺的是一锭两锭,掺的是手艺,三个地方来的银子不会一个成色。

这三锭不一样,一个戳,一个成色,七成,差一钱都不差。

这是打官炉里一炉一炉浇出来的。

谁家的官炉,浇七成的银子往外撒?

库里有十成的,犯不上。

他把珠子放回木板上,冲家老抬了抬下巴:“家主三月里就知道了。”

白发家老低着脑袋,好一阵才答:“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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