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郎中的底册,下官附在折子后头了。”裴钧接着说,声音还是不高,“抄了一份,照原样抄的,连褚郎中记错的那两笔,也照抄了。”
褚严猛地站了起来,膝盖撞着桌沿,茶碗晃了一晃,泼出来半碗。
云澈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按了一下,没松。
褚严站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坐回去,拿袖子擦桌上泼出来的茶,擦得很用力,擦完了,那块袖子就一直攥在手里。
“督造使跑这一趟,就为了叫朕看这个?”云澈问。
“下官是来会商的。”裴钧说,“温侍郎老实,谈不下来;邵经历手快,可船搁了,也就谈不下去了。
神京那边吵了这些天,吵出来一句,东海的事,叫下官来收拾。”
他又捡起一颗橄榄搁进嘴里,嚼了两下。
“定海昨儿夜里到的,泊在那座岛后头,跟靖远它们一处。
御门别多心,船是来接下官回去的,不是来打仗的。”
窗户外头,港口那边的雾散了些,能瞧见那座小岛背后多出来一根桅杆,比旁边那三根都高。
“明日望日。”裴钧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下官在这儿候着,还是这间偏殿。
御门手里那几样东西,要是方便,请一块儿带来。”
他说的是“那几样东西”,眼睛往云澈胸口那儿落了一落,落完了,又挪开了。
裴钧出去的时候,跟在他后头的是个瘦高个儿,一直在偏殿门口候着,肩膀上扛着一只木箱子。
进门出门,他一句话也没说过,脸晒得黝黑,下巴上一道旧疤。
他弯腰去扛那只箱子的时候,云澈瞧见了他的手。
两只手的掌根上,各有一块老茧,又厚又硬,黄澄澄的,跟贴了两块膏药似的。
拉锯的人茧子长在虎口,拉刨的人茧子长在指头根上,只有攥着横把手、拿掌根往前推刨子的人,茧子才长在这个地方。
零就站在廊下,一只手按在刀把上,手背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她在京都扑过这个人,扯下过这个人的腰牌,看着这个人跳进了堀川。
云澈冲她摇了摇头。
零的手没松,过了好一阵,才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离开了刀把。
那瘦高个儿扛着箱子从他跟前走过去,走到台阶底下,回头看了零一眼。
看的是那条空袖子。
看完了,他接着往码头走了。
后晌,褚严一个人坐在天后宫门口的石阶上。
街上有个唐人家的孩子在撵一只鸭子,鸭子嘎嘎叫着往人缝里钻,孩子跟着钻,撞翻了人家一筐龙眼干,叫掌柜的拎着耳朵拽了回去。
褚严就那么看着,看了一后晌,那只樟木匣子搁在他膝盖上,盖子开着,他也没去合。
平马给他送了两回饭,第二回那碗还是满的,平马就把头一碗端走了,第二碗搁在他边上,饭上插着一双筷子。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半藏叫零扶着,去了码头。
她白天瞧啥都是一片雾,这会儿天擦黑了,眼睛才睁开一点。
她让零扶着她走到那条福船边上,站住了,侧着脸听。
船帮上那一溜鸬鹚正在晾翅膀,一只一只张着两扇黑翅膀,跟晾在竿子上的湿蓑衣似的。
有一只抖了抖,抖下来一根羽毛,飘到了栈桥的木板上。
半藏蹲下去,摸着木板,把那根羽毛摸到了手里。
她把羽毛在海水里浸了一下,提起来,拿两根指头捏着搓。
“陛下。”她回过头来,“鸬鹚的毛,不吃油,一沾水就透。
旁的鸟沾了水,抖一抖就干,它不行,得张着翅膀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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