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波走了以后,早鞆那片水头两天不太平。
长门的渔户下网,网一沉到底就挂住,拽上来一看,是一块生铁,百十斤,锈得发红,网眼叫它豁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有个老渔户蹲在码头上补了一后晌的网,补到末了,手指头叫麻线勒出两道红印子,嘴里骂骂咧咧的,骂的是大乾的船,骂完了,又把那块生铁扛回了家,说留着压咸菜缸。
孟匠人倒是乐了。
他叫人在早鞆边上搭了个棚子,专收渔户捞上来的铁,一块给十文御门票。
两天收了三十几块,码在长门炉子后头,跟一垛劈柴似的。
他说镇波的压舱铁是福州铁坊炼的,比赤松家的铁坊少一道火,可也少一层渣,他得拿来跟自家的铁对着砸,砸开了看茬口。
那块撬下来的铁皮,他用麻绳拴着,挂在炉子边上的木桩子上,一天要去摸好几回。
三月二十,邵衡来递帖子。
这回他进了门,在行辕的檐下站着,等云澈看完了才开口:“督造使明早起锚,今日未时,请御门在行辕候着。
督造使说,有两样东西,得当面交。”
“两样?”
“两样。”邵衡说完,拱了拱手,就走了。
他那双靴子还是新的,可鞋底沾了一层长门码头上的黑泥,走一步,在石阶上印一个印。
未时,裴钧来了。
他是坐舢板上的岸,没带几个人,邵衡在前头,那个瘦高个儿在后头,肩膀上一边扛着一只匣子。
上石阶的时候,瘦高个儿走得很稳,两只匣子一晃也不晃。
零站在行辕门口的廊柱底下,空袖子掖在腰带里,从他打码头上来那会儿起,眼睛就没挪开过。
两只匣子搁在了案上。
一只是乌木的,外头裹着素绢,跟加冕那天送进京都的那只一个样子。
另一只是朱漆的,外头套着明黄的绫子,匣口贴着一道封条,封条上画着龙。
褚严站在云澈身后,一看见那道黄绫子,脸上就没血色了。
裴钧在下首坐了,还是先摸出一颗橄榄搁进嘴里,嚼着,拿下巴往那两只匣子点了点。
“出京那天,阁老交给下官两封。”他说,“镇波浮起来,交这一封。”他指的是乌木那只,“镇波浮不起来,交那一封。”
行辕里一下子静了。
片冈杵在门边上,手往腰里那把刀上一搭,叫平马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没拔出来。
黄绫子、朱漆匣、龙纹封条,那是册封。
受封的人得跪着接。
要是十八那天寅时潮落了,镇波还歪在砂上,今天搁在这张案上的就只有这一只。
裴钧带着十万斤砂回长崎,四岛加冕才一个半月的天子,得跪在大乾督造使跟前,接一道封他当藩王的诏。
裴钧说这话的时候,跟说他早上吃了啥似的。
村上宗久本来在廊下蹲着,听见这一句,腾地站起来,一脚把廊下那只装橄榄核的小碟子踢翻了。
那是平马头一天特意给裴钧备下的,怕他又往袖子里揣。
碟子在石板上滚了两圈,没碎,核儿撒了一地。
“十万斤砂,外加一跪。”村上宗久冲着屋里,嗓门压不住,“老夫那十二条船,拖的就是这个?”
“头领。”云澈没回头,“船拖起来了。”
村上宗久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末了一屁股坐回廊下,弯腰一颗一颗去捡地上的橄榄核,捡一颗,往海那边扔一颗。
“督造使出京的时候,就算到了这一步。”云澈说。
“下官出京的时候,啥也没算到。”裴钧说,“下官就是多带了一封。
出门多带一件衣裳,下雨了不至于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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