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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一舰三年(1/4)

潮是晌午过后回来的。

早鞆那道砂脊叫水一点一点吃了,先没了那截鱼肚子似的灰白,再没了尖礁的黑头,可镇波歪着的船身没跟着起来。

水打樟木底那道裂缝往里灌,灌满了底舱又往上漫,船上的大乾水兵排成两溜,拿木桶往外舀,舀一桶泼一桶,泼出去的水顺着铁皮哗哗地往下淌。

长门码头上的人看了一晌午,看到后来谁也不吭声了,直到谁家婆娘扯着嗓子喊吃饭,这才一个个散了。

孟匠人没去码头。

他蹲在行辕后院的井台边上,拿一截炭条在桑皮纸上蹭,纸底下垫着一块铁皮,巴掌大,边上还挂着半颗铆钉。

这是他早上趁潮没涨,拿凿子从那道裂缝边上撬下来的,那会儿船上的人全挤在舵楼前头吵架,谁也没顾上船底下还趴着个缺门牙的老头。

纸蹭黑了,那个“孟”字连同底下一道横、两个点,白生生地浮了出来。

他蹭完一张,又铺一张。

平马端了碗饭过来,搁在井台沿上,瞧了一眼那纸,没敢出声,走了。

饭一直搁到凉透,上头落了片竹叶,孟匠人也没碰。

云澈打廊下过来的时候,井台上已经压了一摞,每张上头都镇着块碎砖。

“你哥的?”

“我哥的。”孟匠人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别,“我爹打了一辈子铁,咽气前把匠号劈成两半,一人一半。

他说哥俩往后要是走散了,看见铁上这一半,就知道那一半还喘气。”

他拿指头肚抹了抹那两个点。

“这一錾子下得稳,比他二十岁那会儿稳多了。”

云澈在他边上蹲下,跟他一块儿看。

纸上除了匠号,还蹭出来一圈套一圈的细纹,跟锯开的树桩子似的。

“这是啥?”

“砂。”孟匠人说,“掺了砂的铁,打完冷下来就起这个纹。

没砂的铁蹭出来是一片麻点,陛下拿咱长门炉上的熟铁来蹭,蹭到明年也蹭不出这个。”

他把铁皮翻过来,背面锈得发红,拿袖子来回擦,擦出一小块亮的。

“这样的一块,我哥一天顶多打四块,砂还得是好砂。

差一点的砂打出来,一炮就裂。

镇波身上七百来块,陛下自个儿算吧。”

云澈没接话。

这笔账他不用算,四岛的砂打去年冬天起就没往西流过一粒,大乾的炉子拿什么打第二条镇波,他比谁都清楚。

两人正蹲着,片冈打前院一路跑进来,说邵衡上岸了。

邵衡是坐舢板来的,没打白旗,就在船头站着,靴子湿到了脚脖子。

他这回不进行辕,在栈桥口上站定了,说就在这儿说,说完就走。

云澈到了,他也不拱手,头一句说的就是浮标。

“早鞆的红漆桶,长门水所下的。”他说,“下官的人今早亲眼瞧见,第三只桶就漂在镇波船头底下。

到晌午再去看,桶在南边三十步,好好地漂着。

御门不觉得巧?”

栈桥口上一下子没了声。

村上宗久就杵在人堆后头,一只手按在腰里那杆短铳上,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桶是朕的人放回去的。”云澈说。

好几个人一齐扭过头来。

“镇波搁上去那一下,船头撞着了第三只桶,拴桶的石锚叫船拖出去三十步。”云澈说得不紧不慢,“长门水所的桶给大乾的船引了一冬的路,叫大乾的船撞跑了,朕的人顺手捞回来,搁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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