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门那两天半,小早上的人轮着划,一班划一个时辰,换下来的倒在船舱里就睡,桨把子上糊着一层血皮。
平马这回没吐。
他头一天还趴在船帮上干呕,第二天就呕不出来了,肚子里啥也没有。
他就坐在舱口上发呆,拿左手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地写字,写的是那份约,写一遍,抹了,再写一遍。
十七那天后晌,船过了博多。
打那儿往东,海面上就能瞧见大乾的船了。
是那条乌黑的福船,挂着钦命的黄旗,远远地缀在后头,不追,也不落下,跟一条跟着人走的狗似的。
天擦黑的时候,小早钻进了关门西口。
镇波还在早鞆当中歪着,可船上有人。
打船头到船尾,一溜火把插在船帮上,照得那片水亮堂堂的,人影子在火把底下来回晃。
走近了才看清楚,甲板上一架挨一架,摆着十几架踏水车,是长门四乡的农户从自家田里扛来的。
车尾巴伸进底舱口,车头搭在船帮上,七八十个庄稼汉光着脚,一人踩一个踏板,踩得吱嘎吱嘎响。
水打车槽里一股一股往外冒,顺着船帮往海里淌。
孟匠人打舱口里钻出来迎驾,浑身湿透了,脸上糊着一层黑泥,缺门牙的嘴咧得老大。
“陛下临走搁下的那封信,小的十五夜里拆的。”他说,“打那会儿起,踩了两天两宿,底舱的水下去一大半了。”
那封信是云澈去长崎之前封好的,交到孟匠人手上,说望日夜里再拆,长崎那边谈成谈不成,都照着办。
信上就几件事:借水车,堵裂缝,扔压舱铁,炮一门也不许碰。
裂缝是拿棉絮塞的,棉絮浸透了桐油,一团一团往缝里砸,外头再钉一层木板。
桐油就是梁拱辰托人送来的那一罐,当时说留着点灯,这回没点灯,全使在了他自个儿那条船的船底上。
压舱的生铁,是一块一块搬出来扔的。
镇波的底舱里码着两百来块,一块百十斤,扔下去扑通一声,溅一身水,扔了两天,早鞆的海底下多了一道铁坎。
“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看潮了。”孟匠人说,“龙骨还在砂上压着,一指也没挪。”
他说完,拿下巴往码头那边努了努。
村上宗久的十二条小早都拢在码头上,缆绳一盘一盘码在船头,可船上一个人也没有。
村上宗久自个儿蹲在栈桥头上,背冲着镇波,手里攥着梁拱辰那把腰刀,拿块破布一下一下地擦刀鞘。
云澈走过去,在他边上站住了。
“老夫的船,不拖大乾的船。”村上宗久头也没抬,“山上那俩还没烂透呢。”
云澈没劝他,从怀里摸出那份约,翻到末尾,拿指头点着一行,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村上宗久识字不多,凑着火把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到“濑户内海村上氏”那几个字,嘴唇就不动了。
那一行写的是,大乾水师册中,丸に上字一家,除去“海寇”之名。
他认完了,又从头认了一遍。
三十年,他在这片海上横着走,官府管他叫贼,大乾的册子上也管他叫贼。
那天在舟岛上,邵衡拿这个“贼”字当着他的面往天子脸上甩,他憋了一肚子,憋到今天。
村上宗久把约书还回来,站起身,拿腰刀在栈桥的柱子上磕了磕,磕掉一块泥,转身冲着港里那些黑着灯的屋子扯开了嗓子:“都给老夫起来!
拖船!”
那一夜,云澈没上岸,就在镇波边上的小早里坐着。
半藏也在船上,他没叫她来,是零扶着她自个儿上的船。
她坐在船尾,怀里抱着那只黑漆盒子,脸朝着水,啥也没说。
云澈也没叫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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