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的唐人町,一条街上全是福建话。
云澈是三月十二傍晚到的。
早鞆叫镇波堵着,大船过不去,他坐的是村上宗久的小早,贴着九州北边的海岸一路往西蹭,过博多,过唐津,在平户外头叫浪打湿了两回铺盖。
到长崎的时候,平马已经吐得只剩一张黄纸似的脸,下了跳板就蹲在码头边上,半天站不起来。
港口外头那座小岛背后,泊着大乾的船。
打码头上瞧过去,能瞧见三根桅杆,挂着水师的青旗,一动不动,跟三根插在海里的筷子似的。
唐人町里倒热闹。
卖龙眼干的、卖橄榄的、卖漆盒子的,铺面挨着铺面,门口都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的是大乾的字。
街当间有座天后宫,供的是海上的娘娘,香火旺得很,门口的石狮子叫香灰熏得一身黑。
福字十三号就泊在天后宫底下的码头上。
船是从长门开过来的,舱里压了一层砂,砂上头盖了一层米,跟它叫人扣下那天一模一样。
零带着六个暗鸦,换了福州船户的短褂,在船上住了两宿,白天蹲在船头补网,夜里轮着睡。
信上写的是望日以前再足一船,接砂的人要来,总得上这条船。
“来的要是个小喽啰呢?”平马缓过来了,坐在客栈的门槛上,捧着一碗姜汤,“咱们大老远跑这一趟,就逮一个搬麻袋的?”
“搬麻袋的也得知道麻袋搬给谁。”云澈说。
褚严一路上话不多。
他这回揣着那只樟木匣子,匣子里是他在福州那几年的底册,还有孟匠人蹭的那一摞纸里挑出来的三张。
夜里他在客栈的油灯底下一张一张地理,理完了拿油纸包上,包了三层,搁在枕头底下,枕着睡。
他等这一天,等了一年多了。
三月十四一早,海上起了雾。
零是头一个瞧见那条船的。
雾里先出来一面旗,黄底子,不大,旗上就俩字,钦命。
旗底下是一条福船,船身漆得乌黑,比福字十三号大不了多少,船帮上蹲着一溜鸬鹚,七八只,黑乎乎的,脖子上都套着草环。
那条船没往港外头那几条水师船那边靠,径直进了港。
它从福字十三号跟前擦过去,擦得很近,近到两边船上的人能看清对方的脸。
福船的船头上站着个人,冲着十三号这边喊了一嗓子,福州话,喊得很响亮。
“十三号的!
船老大还在长门蹲着吧?”
零在船头上攥着那张补了一半的网,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那人喊完了,也不等回话,笑呵呵地转身进了舱。
福船靠的是唐人町的码头,靠得大大方方,跳板一搭,头一个下来的是邵衡,还是那身深青官服,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第二个下来的是个矮胖子,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半旧的青袍,袍子底下露出一截黑布鞋,鞋帮上沾着点泥。
他嘴里含着个什么东西,腮帮子鼓着一块,走两步,吐出来一颗橄榄核,拿手接着,揣进了袖子里。
他腰带上挂着一块木牌,六个角,巴掌大小,红绳子系着,走一步晃一下。
天后宫的庙祝跑出来迎他,他拍了拍庙祝的胳膊,拿福州话说了两句,庙祝就笑了,回身去开了偏殿的门。
半个时辰以后,片冈来报,说那人在偏殿里摆了茶,请御门过去喝。
“他说啥?”
“他说,”片冈挠了挠头,学得磕磕绊绊,“娘娘跟前不动刀,御门放心来。”
偏殿不大,供桌上摆着一尊小小的娘娘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往上走,走到房梁底下就散了。
那矮胖子坐在下首,见云澈进来,站起来,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不高也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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