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东海督造使,裴钧。”他说,“御门这一路,走的是九州北边吧?
平户外头那一段浪大,下官当年头一回走,吐了两天。”
他说话不快,嗓门也不高,听着跟街上卖龙眼干的掌柜差不多。
他把桌上一碟橄榄往云澈跟前推了推。
“福州的檀香橄榄,头一口涩,嚼一会儿就甜了。”
云澈没动那碟橄榄,在上首坐下。
褚严跟在他身后,抱着那只樟木匣子,一进门就没挪过眼,直勾勾地盯着裴钧。
裴钧也看见他了,冲他点了点头,跟见着一个多年没见的老街坊似的。
“褚郎中。”他说,“还活着,好。”
褚严抱着匣子的那两只手,一下子攥白了。
“福字十三号,是督造使的船。”云澈说。
“是。”裴钧答得干脆,“那封信,是下官写的,印是下官盖的。
十三、十七两条船,打去年腊月起往长崎运砂,一旬一趟,也是下官叫办的。”
邵衡在他身后站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云澈冲褚严偏了偏头。
褚严把樟木匣子搁在桌上,手抖得厉害,解了两回才把油纸解开。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得很慢:福州船厂的修船料底册,三成是砂;尼子家库房里那三成颗粒药的出处;还有孟匠人蹭的那三张纸,纸上一圈套一圈的纹,正当间一个“孟”字,底下一道横、两个点。
“督造使拿水师的火药喂幽冥众,拿幽冥众的砂补水师的船。”云澈说,“这几样东西,朕要是叫人送进神京,送到通政司门口,督造使这顶帽子,还戴得住吗?”
裴钧拿起最上头那张拓纸,凑到窗户底下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很仔细。
末了,他叹了口气。
“孟家老大的錾子,下得是真稳。”
他把拓纸放下,冲邵衡伸了伸手。
邵衡打开手里那只木匣,取出一个折子,双手递过去。
裴钧没接,叫邵衡直接搁在了云澈跟前。
是一道奏折的底本。
字是小楷,写得工工整整,云澈一行一行往下看。
折子上写的是臣裴钧自劾。
说东海督造司五年来以火药为饵,循砂路探西海幽冥众之巢穴,所得西海砂路一图、泉坛三处,皆附折后;又说借幽冥众之砂补水师之船,乃不得已之权宜,未及奏明,擅专之罪,臣请自劾。
底本的末了,抄着一行红字。
“知道了。
东海事,着裴钧便宜行事。”
褚严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盯着那行红字,盯了老半天。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出来。
“郡主出京以后第三天落的。”裴钧说,“郡主走得急,没赶上。”
偏殿里没人吭声。
香炉里那三炷香烧下去一截,香灰弯成个钩,啪地掉在了供桌上。
褚严那只匣子里装的,是他两个死在岭南瘴疠道上的儿子,是他在福州水牢里熬过的那一冬,是他从暗沟里爬出来、一路爬到瀛洲来的那一口气。
他捂了一年,捂到今天,揭开盖子,里头的东西已经叫人家自个儿先掏出来,摆到皇帝的案头上了。
不光摆了,皇帝还批了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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