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夜里,长门港的黑龙商会分号点了一宿的火把。
分号的掌柜姓久保,是美代子的老伙计,胖,怕冷,脖子上围着一条狐狸皮,指挥着十几个伙计往三条关船上搬麻袋。
麻袋扎得紧,一袋一袋码进舱里,码满了,舱口上再盖一层油布。
火把就插在栈桥边上,照得半个港都亮堂堂的,搬货的伙计吆喝得也响,生怕谁听不见似的。
隔着一道栈桥,泊着两条大乾的粮船。
去年冬天长门那份文书上写着,大乾的粮船进长门永免港厘,所以这两条船一直泊在这儿,船上的人吃了睡、睡了吃,没啥正经事干。
这一宿,那两条船上有人一直没睡,趴在船舷边上,往商会这边瞅。
久保掌柜搬完了货,搓着手跑进行辕来回话,脸冻得通红:“陛下,都装好了。
磺灰掺了一成碎砂屑,味儿冲得很,隔着三条船都闻得着。
那边船上有个瘦子,盯了小的一宿,眼珠子都没挪过窝。”
“记账。”云澈说,“三条船、三十个伙计,事完了,船沉了照价赔,人伤了照工钱十倍给。”
久保掌柜愣了一下,没敢问船为啥会沉,磕了个头出去了。
同一个时辰,村上宗久带着两条小早,没点灯,摸黑进了早鞆。
去年冬天大乾的使船回航,云澈叫长门水所在峡口里头下了六处浮标,红漆木桶,底下拴着石锚,给大乾的船引中流。
大乾的人走过一回,觉得好使,往后进出关门,都认这几只桶。
村上宗久这一夜,挪了其中两只。
往北,三十步。
他回来的时候天还黑着,裤腿湿到了大腿根,冻得牙打颤,往火盆跟前一蹲,半天才说出话来:“挪好了。
那地方老夫拿竹竿戳过,这会儿水还有三丈,等潮落到底,竹竿一戳就戳着砂了。”
二月十七寅时,云澈上了日和山。
海是黑的,天边刚透出一点青。
他架好千里镜,往下一瞅,那三条关船已经出港了,一条跟着一条,顺着退潮往西走,船身压得很低,桅杆上挂着如意结旗,就是生怕人家瞧不见。
白洲外头,镇波船上的三盏灯晃了晃。
过了不到一炷香,那条大船起锚了。
主帆没升,只升了前头两道副帆,船身慢慢掉过头来,冲着关门西口迎上去。
靖远没动,还在二三里外泊着。
三条关船出了西口,迎面瞧见镇波,跟叫开水烫了似的,一齐往回掉头,又钻回了早鞆。
镇波追到西口,停住了。
云澈在千里镜里瞧得清清楚楚,那条大船停在口子外头,前头两道帆一会儿松一会儿紧,船头一会儿往里偏,一会儿又往回拧。
长门文书上那一条,铁甲舰不入内海,界线就画在西口这儿。
平马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的笔杆子叫他掐得咯吱响。
“它要是不进来……”
“它会进来。”
这句话云澈说得很平,可他按着千里镜的那只手,指头尖都是凉的。
镇波在口子外头停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后来才知道,就是这小半盏茶,船上吵翻了天。
邵衡站在舵楼前头,不许拔锚进关门。
梁拱辰说舱里装的是砂,是督造司自个儿开的单子要的砂,岛夷见了巡船掉头就跑,就是海寇,册子上写着的,追海寇进内海,内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两个人吵到末了,梁拱辰把腰刀往舵楼的柱子上一拍,说这条船上谁管炮谁管帆,邵经历心里清楚。
镇波的主帆升起来了。
它进了早鞆,船头对准了头一只红漆浮标。
那三条关船在前头跑,跑得不快不慢,始终跟镇波隔着一里来地。
镇波追了一阵,追不上,舷侧的炮门哐哐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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