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暴风雪像白色的巨幕一样,将近江与尾张交界的险峻山岭彻底封锁。
这里是本州岛东西分野的脊梁骨。
向西,是刚刚被朝廷神火枪队踏平的近畿平原与千里沃野;而向东,则是连绵数千里、依旧盘踞着幕府数百年来盘根错节旧势力的关东群山。
逢坂关以东三十里,野洲川的上游峡谷里,积雪已经厚达四尺。
深青色的松柏枝条被沉重的冰棱压得几乎触到了地面,林海在呼啸的穿堂北风中发出如海潮般的怒吼。
一支披着纯白羊毛防寒斗篷的精锐小队,正踏着没过膝盖的深雪,悄无声息地在嶙峋的黑石山脊上向前潜行。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长门火枪近卫营的先锋统领黑川武。
他嘴里咬着一截干硬的鹿肉条,右手紧紧握着一支枪管被麻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击发式精钢重铳。
在他身后,三十名精选出来的暗鸦斥候与近卫老兵鱼贯而行,每个人的眉毛与睫毛上都结着厚厚的白霜,除了脚下踩碎冻雪的沙沙声,整支队伍没有发出半点金属碰撞的声响。
“统领,前头就是黑风峡的隘口了。”
一名身上披着雪地伪装白网的老斥候悄悄滑到了黑川武身侧,将声音压得极低:“按照枢密院先前的军报,幕府在东境驻防的最后三个旗本番队,连同两个月前从京都逃出来的六家旧公卿门客,全数退缩进了这片深山里。
朝廷的大典檄文昨日已经传到了关东,这帮顽抗的逆贼不仅没有递降表,反倒在峡谷深处砍伐巨木扎下了层层鹿角。”
黑川武啐掉嘴里的肉屑,冷笑了一声:“一帮丧家之犬罢了。
近畿的三万溃军在长门重炮面前连半天都没撑住,凭他们这几百号残兵败将,也想在大典之前给朝廷添堵?”
“大人小心为上。”老斥候的神情却显得异乎寻常的凝重,干裂的嘴唇微微发白,“小的方才攀上鹰嘴岩探过虚实,有些事情透着邪气。
这帮人扎的防线,和往常武家据险死守的打法完全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黑川武停下脚步,蹲在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巨岩后方。
“他们既没有在峡谷入口抢占险要高地,也没有在退路上留出接应粮草的驿马棚。”老斥候伸出冻僵的食指,指向前方风雪弥漫的山谷谷底,“他们把所有能动弹的人手,连同公卿家里带出来的私兵家奴,全缩在了谷底最深处的那块盆地里。
而且……他们营地里连一口熬粥的炊烟都看不见。”
没有占领制高点,没有留退路,冰天雪地里甚至不点火造饭!
这种反常的布置,绝不是打过仗的将领能干出来的事。
黑川武眉头紧紧锁起。
他解下挂在胸前、用多层油布包裹的单筒千里镜,小心翼翼地探出岩石边缘,调整焦距,朝着峡谷最深处望去。
透过漫天纷飞的暴雪,盆地中央的景象一点一点呈现在千里镜的圆孔之中。
那是一片被陡峭黑石绝壁环抱的低洼石坪。
地面上的积雪早被踩得泥泞不堪,混杂着一种诡异的青黑色烂泥。
数十座用粗糙圆木搭建的拒马鹿角歪歪扭扭地横在四周,而在鹿角后方,黑压压地挤着两三百名身披残破皮甲的关东武士。
那些人背靠着背挤在一起,姿态僵硬得像是一排排插在雪地里的枯木桩子。
千里镜的视野缓缓拉近,黑川武看清了其中一名前排武士的面孔,心头猛地沉了一下。
那个武士没有戴兜鍪,任由刺骨的冰雪落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
他的脸颊深陷,皮肉紧紧贴在颧骨上,呈现出一种近乎死人的蜡灰色。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双眼空洞地睁着,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褐色血丝,嘴角干裂溃烂,却感觉不到半点寒冷一般,双手死死握着一柄满是缺口的生锈太刀。
在这些毫无生气的死士周围,还零星散坐着十几个身穿残破锦绣狩衣的中年男子。
那些是昔年在京都作威作福的幕府旧公卿。
他们曾经娇生惯养的身躯如今裹在发馊的旧皮袍里,冻得瑟瑟发抖,面容扭曲而癫狂,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仿佛一群在绝境中等待末日降临的疯子。
而就在这两三百号残兵败将的正中心,却赫然被清理出了一片直径三丈的空地。
空地之上,积雪全无。
不仅没有积雪,甚至连周围的青黑烂泥都被一股无形的高温烤得干裂焦脆,升腾起一缕缕极其微弱、带着浓重硫磺恶臭的惨白蒸汽。
黑川武缓缓将千里镜的准星下移,死死锁定在了那处空地的最中央。
那根本不是什么聚兵固守的山寨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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