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狂涛般扫过四条大桥的广坪,呼啸的朔风压过了台下数十万人的粗重喘息。
高台之上,碎裂的瓷片深陷在猩红的羊毛毯里,北条美代子那一句“那时候你还不是个人”,像是一柄淬了苦胆汁的剔骨钢刀,直直攮在死寂的天地之间。
七十二家钱庄的掌柜们伏在结了硬霜的松木板上,手脚抖如筛糠。
他们偷眼瞧着台前那个身披玄黑铁甲的年轻人,心里都在揣测下一刻会是佩刀出鞘的脆响,还是火枪营扣动扳机的轰鸣。
在所有商贾的算盘里,手握三岛重兵的天子被当众揭了旧日的烂疮,除了杀人灭口、血洗乌丸总号,绝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可云澈的佩刀始终挂在腰侧,刀穗在烈风里笔直如线。
他的神色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他站在那张摆满了各色借据的长案前,平静地看着跪在面前、木屐底沾着暗红血珠的女人。
他的目光像是一面映照着风雪的寒潭,没有震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戳中痛处后的局促。
“你说得对。”
云澈开口,浑厚的声音顺着风势荡开,沉稳如钟。
“没有兵权,没有银子,在你们这些操弄市集的豪商眼里,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自然只配算作一件抵押物。”云澈伸出右手,合上了那本边缘泛黄的三十年总账,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但今日,长门的三十二门重炮架在伏见稻荷山顶,九州的万料运粮船已经抵了淀川渡口,四海岁入实打实是七十万石。
朕是踏着尸山血海走进都城的天子,而你,依旧只是个坐在乌丸街数铜板的掌柜。”
他向前迈出半步,靴底踩在松木板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你以为你算准了朕的软肋。”云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美代子微颤的双肩,“你料定朕若是恼羞成怒拔刀杀你,城外三万降顺的近畿溃兵明日就会断粮;堺港和乌丸的七十二家钱庄会连夜抽走库银,满城米铺关门罢市,让朝廷面对一场波及百万人的大饥荒。
你笃定朕要顾惜社稷与名声,不敢当真踏平你的黑龙商会,所以你才敢把大内当成死当,给朕留出一间客房来装点门面。”
美代子脸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原本微扬的下巴,在云澈沉静的目光下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商人逐利,借势压人,朕不怪你。”云澈的声音冷了下来,字字如铁石落地,“但你算漏了最要紧的一桩道理。
这天下的规矩,从来不是由账本写就的,而是握着刀、端着枪的人说了算。”
“朕今日若是杀了你,那是粗野武夫的短视做派。
朕今日,要在你最依仗的商道上,把黑龙商会三十年的根底,连皮带骨全数并入朝廷的官库!”
云澈霍然转身,面对着石阶下黑压压的人群,面对着那些匍匐在地的钱庄大贾与满城町民。
“平马在长门核定清楚的勘合条陈,当着满城父老的面,念!”
侍立在台侧的暗鸦队正大步走上前来。
他展开一卷由长门行营签发、盖着朱红御宝大印的厚重锦绢,提足中气,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御门敕谕:”
“其一,自即日起,黑龙商会及所属七十二家行会,全面交出京都、近畿全境之米、盐、铁、布、炭五行统驭定价权!
朝廷正式设立御门平准司,由中书省与大藏司共同驻理。
自明日起,城内所有市集物价,一律按平准司每日清晨所悬官牌平价交割!
敢有私自囤积居奇、抬高粮价一厘者,抄没全产,首事之人斩立决!”
定价权彻底收归国有!
高台两侧跪着的粮商掌柜们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近畿三十年来,粮价跌涨全看黑龙商会的一张字条,荒年一石米卖到三十贯也是寻常事。
如今平准司官牌一悬,他们盘剥小民的勺子被硬生生折断了。
可他们看着台下数十万双因听到旧账而血红的眼睛,连一口粗气都不敢大声喘。
“其二,商会所呈朝廷历年旧欠二百四十万贯,经大内老档案与三十年总账实核,剔除历年私铸铅铜劣钱之差价、倒卖官仓陈粮之虚账,所有驴打滚子母连环利息一概抹除!
核定留存朝廷真实所借本金八十万贯,改发朝廷‘御门十年期厘息公债’,按年息四分,由国库开征之矿税、盐税逐年兑付!”
二百四十万贯压垮了三代人的滔天沉疴,在白纸黑字的血账面前,硬生生被剔除了两倍的虚泡,变成了十年分批兑付的国债!
这一记重锤砸得极狠,直接砍掉了商会账面上最庞大的一笔毒瘤,却又承认了八十万贯的真实底本,没有直接将商会逼上绝路。
“其三,”暗鸦队正声浪在整条四条通上空回荡,“黑龙商会所属之十八座鸭川地下米仓、兵库津深水银库,全部作价归入朝廷平准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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