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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摘冠之日(1/2)

晨雪无声无息地落在翠云宫高耸的桧皮屋檐上,积了三寸厚的白淞顺着檐角慢慢往下滑,啪嗒一声砸在阶前青铜水盆里,惊破了内院沉寂了数日的清冷。

斋院深处,没有点常例的安息香,只有一只三足炭盆里烧着劈碎的银丝炭。

红通通的炭火舔着瓦盆边缘,发出一阵轻微的毕剥声,将深冬的寒气稍稍逼退了半尺。

橘半夏跪坐在厚实的花簟上。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刺绣暗纹的素白中衣,外头那袭象征神职威严的朱红千早重袍被叠得齐齐整整,搁在长案的一角。

她面前摆着一只敞开的黑漆狭长木匣,原本装在里面的七片历代大祭司传下的斋王玉简,如今只孤零零地剩下了最后两片。

这两片青白色的古玉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细裂,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翳,仿佛被冬日的严霜浸透了骨髓。

自长门海防战以来,这一匣曾被四岛万民视作神明权柄的玉简,便一笔一笔消耗在不可言说的惨烈处:

第二百九十二章,源清雪身中深渊毒刃,命悬一线,她隔海祭出第一片玉简,生生压住了那股蚀骨的恶毒;

第三百零六章,淡路海峡狂风大作,浓雾遮蔽了所有暗礁,为了保住村上义清满载粮秣军械的船队,她捏碎第二片玉简替战船引路,那一夜之后,她的左耳便永远失去了听觉;

第三百二十七章,云澈在长门配制出以烈火硫磺破除毒砂之法,药力发作如千刀万剐,她燃起第三片玉简抵挡反噬之苦;

第三百三十九章,半藏潜入极北地宫带回母脉舆图,双目受黑砂重创,她用第四片玉简替那位忠诚的老忍者留住了右眼最后一线光亮;

而在前夜第三百五十三章,京都四门紧闭、数万溃兵与饥民即将冲垮大内宗庙的危急关头,她站在神宫石阶顶端,碎裂第五片玉简,以历代斋王的残存威仪镇住了整条街道上的踩踏与流血。

七片玉简,如今只余其二。

每一片碎裂,世间便少了一处依托超常手段避祸的侥幸,而她单薄的肩头上,也实打实多了一道无声的折损。

屋外传来了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木屐踩在回廊积雪与木板的交界处,发出嘎吱嘎吱的钝响。

脚步在门帘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云澈没有立刻掀帘,只是立在风雪中,抬手叩了两下朱漆门柱。

“进。”橘半夏的声音极轻,带着久不开口说话的微沙。

帘子被挑起,灌进来一股冰冽刺骨的北风。

云澈跨过门槛。

他身上的玄铁甲胄已经卸下,换了一领深灰色的棉袍,腰间只悬着那枚掌管四海兵符的铜印。

他看了一眼炭盆边微蜷着身子的女子,目光在案上那只狭长的漆木匣子上稍作停留,随后在炭盆对面的木凳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三尺距离,谁也没有先伸手去碰那火盆上的热气。

“外头的事情,都办妥了?”橘半夏低着头,伸手拨了拨盆里的碎炭。

“都办妥了。”云澈看着盆中腾起的细碎火星,“四条大桥上的借据烧了二十四箱,平准司今晨正式挂牌定市,米价定在一贯二百文一石。

清和殿外的老武家领了四国九州的矿券,大伴家私卖军契的当家人被除了名。

京都乱不起来了。”

橘半夏握着铜火箸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抬头,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商贾退了,武家定了,银子与铁都握在官府手里。

天下的规矩,到底还是按照你的心思落成了铁板一块。

所以,翠云宫底下那道被摄政公挖断的阴沟,也该有个了断了。”

她将手中的火箸轻轻搁在盆沿上,直起腰,双手捧起了匣子里倒数第二片玉简。

那枚青白色的古玉一落入她的掌心,便发出了一阵低沉细微的鸣颤。

整座翠云宫的木梁仿佛在这一瞬生出了感应,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风从地板缝隙间悄然渗出,带着地底深处陈年腐泥与水汽的腥味。

摄政公早年在京都地下私挖暗道,企图勾连泉脉夺取神机,虽被朝廷破获,却在宫苑地底留下了一道深达百丈的地锁裂隙。

若不封堵,春汛一到,暴涨的鸭川地下水便会灌入裂隙,引发整座皇城的地陷坍塌。

“这是第六片。”橘半夏将玉简合在双掌之中。

她闭上双眼,素白的脸庞在炭火映照下透明得几乎能看清皮下的青色细脉。

她没有念诵任何繁复冗长的神道咒言,只是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源自历代大祭司的血脉之气,毫无保留地注入掌中的古玉。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裂响在寂静的禅房里回荡开来。

青白色的玉简在她的掌心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青翠如碧草的晶莹粉末。

那些粉末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仿佛受到无形引力的牵引,顺着木地板的缝隙呼啸着钻入了漆黑的地底。

轰隆一声闷响从极深的地层下传出,震得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晃荡。

片刻之后,那股从地缝里不断涌出的刺骨阴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坚实厚重的泥土沉降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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