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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半份旧债(1/3)

四条大桥上的灰烬顺着朔风往北吹,穿过朱雀大路的残垣断壁,一直落到了清和殿前那片被积雪压弯的古桧树林里。

院政外廊下,整整齐齐跪了三排身披陈旧腹卷的关东武家与畿内老御家人。

这群人没有死在摄政公的屠刀下,也没有在黑龙商会的高利贷里折尽门楣。

他们的甲胄多半带着刀劈斧凿的豁口,皮条被雨雪泡得发黑变硬,散发着一股老陈醋和铁锈混合的酸腐气味。

领头跪在最前方的,是源清行的大伯、昔年掌管禁卫射手的源氏老宿正成,手里紧紧捧着一只红漆已经剥落大半的桧木长匣。

匣子里装着三十六枚铁铸的分付牌,那是全京都御家人在两百五十八章时,向天子纳投名状领下的矿利契据。

当年云澈兵微将寡南下萨摩,只凭一纸空约,向满城老军户借了三百名死士、两千领旧甲与三十万斤锻铁。

到了第二百八十四章,大藏司在长门按约兑现,却只发下来一半的口粮与下等铜矿配额。

那一半旧债压在这些老武士的心头整整两年,逼得不少门阀暗中把券牌折价卖给了街市上的牙人,甚至有人在暗夜里拔刀反叛,投了摄政公的门客。

清和殿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暗鸦卫士从两侧推开。

云澈踩着木屐走上阶沿。

他没有换下身上的铁鳞甲,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没有刺绣的深青色大氅,源清行抱着两册厚重的朱丝鱼鳞账册,默默跟在半步之后。

“老臣源正成,率畿内四十二家御家人,叩见陛下。”

白发苍苍的老武士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青砖上,双手将长匣捧过头顶。

在他身后,三十多名老家督齐刷刷伏下身子,甲片撞击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激起一片清脆的回响。

“起来回话。”云澈在正当中的黑漆大椅上坐下,声音平直无波。

源正成缓缓直起腰杆,膝盖下的冻泥印出一团深色的水渍。

老人布满老茧的粗手揭开匣盖,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的铁牌,声音因风寒而带着沉重的喘息:“前年长门行营拨付半数折银,朝中多有微词,都道陛下南征凶多吉少,这剩下的半份矿契早晚要烂在纸堆里。

去年入冬,三井家、大伴家等七个旗本撑不住家小嚼裹,把手里的铁牌按三成市价,私下当给了乌丸的黑龙商会。

如今留在这殿外的,只剩老臣等二十九家,合计铁契二十三领。”

云澈的视线从匣子里那些发黑的铁牌上扫过。

“当掉铁牌的人,今日可曾来?”云澈问。

站在廊柱阴影里的几个穿着半旧织锦袍子的中年人打了个哆嗦。

他们是三井家与大伴家的当家,虽没被列入逆党抄家,却因私卖军契,只能羞愧地站在廊外雪地里,两脚冻得麻木,连头都不敢抬。

“陛下明鉴!”一名姓大伴的旗本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雪泊里,带着哭腔喊道,“前年严冬,京都米价涨到一石八贯,臣家中老母病重,幼子嗷嗷待哺,实在是揭不开锅,才被黑龙商会的牙人哄骗着交了契牌!

今日桥头焚毁旧券,黑龙商会的账目尽数清勾,臣等手里的牌子成了死物,求陛下念在先祖侍奉宫禁数百年的苦劳上,赏臣等一口残羹!”

廊下跪着的忠诚老臣们发出一阵低沉的鄙夷声,有人甚至别过头去,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云澈没有看那个伏在雪地里求告的旗本。

他伸手取过源清行递上来的第一本朱丝账册,翻开第一页,用指尖点着上面的墨字,朗声念道:

“丰前金石山,新开深脉铜矿六口,年产上品紫铜七万斤。”

“肥前佐贺铁砂矿,年得熟铁三万石。”

“阿苏外山硫磺总榷,岁入硫磺十二万斤。”

“四国伊予大林场,年出造船巨杉八百株;土佐东川盐场,岁纳雪花细盐五千引。”

每一个字从云澈口中吐出,殿前廊下的老武士们的心跳便加快一分。

这不再是当年画在粗纸上的虚无许诺,而是真真正正插满了御门军旗、由一万两千常备精兵日夜守卫的四海宝藏。

“二百五十八章定下的契约,朕一日不敢忘。”

云澈抬起头,目光如炬:“朝廷定鼎近畿,首重信义。

今日凡持铁牌在此者,按旧日契字所载名目,全数折换为四国与九州的新矿实股!

源家持正牌五领,折受丰前铜矿一成五干股,岁分净银八千两;橘氏遗孤持牌两领,折受肥前铁砂二十分之一,永为世袭荫俸!”

源清行从袖中抽出一叠早由大藏司与中书省勘合盖印的淡青色矿山股券,按着名册,逐一递到了那些坚守至今日的老武士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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