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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地宫穷追(1/4)

八角古井的井口像是一只嵌在雪地里的黑兽巨口,呼哧呼哧往外吐着滚烫腥臭的白汽。

热气撞上峡谷里零下十几度的阴风,在井口周围两丈方圆的石阶上凝结成了一层湿漉漉的青黑冰壳子,人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狠狠跌上一跤。

老斥候顺子嘴里死死咬着一枚磨平了边齿的铜钱,两只手布满了发黑的冻疮,正拿着一块浸透了生羊油的破棉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里那支击发式精钢短铳的击锤。

油泥混着火药渣子抹在麻布上,黑糊糊黏成一坨,散发着一股子刺鼻的馊羊油味儿。

他没敢大意,井底下全是湿热的硫磺水汽,火药若是在药室里受了潮,等真碰上砂甲死士的时候,那就跟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没啥两样。

“把牛皮绞盘再往外挪两步,那根铁桩子受过火药震,底下的岩层酥了,吃不住死劲。”

平马站在三级石阶下头,脸色被风雪刮得铁青,冲着几个正忙着砸地钉的工兵沉声吆喝。

他身上那领厚羊皮袄的襟口被井口喷出来的硫磺气熏得发黄,手里抓着两根粗如儿臂的浸油麻绳,使劲往两边扥了扥,绳头毛刺刺扎在手心里,扎出好几个细密的小白点。

垂挂在井口内侧的几根粗大枯藤,被里头冲上来的阴风吹得来回晃荡。

藤条表面原本挂着一层厚厚的白碱霜,这会儿正啪嗒啪嗒往下滴着黏稠的水珠,落进下头的雪泥里,哧啦一声融出几个芝麻粒大小的黑洞,冒出一股子淡淡的青烟。

云澈解下身上那件碍事的玄青长棉袍,随手撂在旁边的拒马上。

他里头只穿了一袭贴身的深灰色短打箭袖,外头套着一副极轻便的软牛皮内甲,腰带勒得紧紧的,左边插着那支短铳与装满纸壳定装弹的鹿皮囊,右边则悬着那枚沉甸甸的八角皇铜印信。

零领着六名挑出来的暗鸦老兵围在四周,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用厚棉布蒙了三层、只漏出一道巴掌宽昏黄光晕的牛角防风死灯。

源清雪已经将那柄崩口短刀绑在了小臂下侧,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深蓝布带扎成利落的马尾,脸颊边上没有一丝碎发晃荡。

她站在离云澈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盯着井口黑黝黝的深处,鼻翼微微翕动,嗅着那股子叫人胸口发闷的熟悉恶臭。

“下头地形摸不透,源赖义就算成了废人,手底下至少还捏着十几个能动弹的狂热死士。”云澈转过头,看着源清雪,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下去,半藏走正中,零断后,你跟在朕身后三步,别往前冒头。”

源清雪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将按在短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寸,指甲盖微微泛白。

“陛下,井底下不比平地。”黑川武在一旁忍不住小声劝道,“这地方深不见底,要不让臣领着近卫排枪队先下去趟一趟,等把底下的暗桩拔干净了,您再……”

“等你们趟完,京都的皇城根早就被他给刨塌了。”云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他手里握着残存的生砂,在地下走得比谁都快。

带上绳索和硫磺罐,下井。”

话音落地,零率先跨进了粗糙结实的牛皮吊篮。

两名暗鸦兵士摇动木制绞盘,粗大的浸油麻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吊篮晃晃悠悠地没入了浓稠刺鼻的白雾之中。

接着是云澈、源清雪和服部半藏。

吊篮顺着井壁缓缓往下放。

整口八角井足足有三十余丈深,起初的十丈全是人工用铁钎硬生生凿出来的玄武岩直井,井壁平整,长满了滑腻厚实的绿苔。

但过了十五丈之后,四周的岩石骤然开阔,原本规整的井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犬牙交错、天然坍塌形成的地下溶洞。

越往下,温度升得越快。

外头风雪交加、滴水成冰,可这井底下的深处却闷热得如同初夏的桑拿房,潮湿黏稠的水汽直往人的毛孔里钻。

井壁的缝隙里不断渗出一股股发红发褐的矿水,顺着岩壁滴滴答答往下淌,砸在生锈的铁锁链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咚的一声轻响,吊篮终于触到了实地。

零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吊篮边缘,低声道:“陛下,到底了。”

云澈抬脚跨出吊篮,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噗嗤一声沉闷的软响。

脚底下根本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层厚达两寸、由无数腐烂的木屑、煤渣与黑色生砂混合而成的烂泥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臭鸡蛋味,那是高浓度的地底硫磺混合着水汽蒸腾出来的毒瘴。

零脚下一滑,踩碎了烂泥堆里的一只破烂草鞋。

草鞋早就腐朽不堪,鞋帮子当场碎成了黑灰,里头赫然露出一截发乌带黑的小腿骨,骨头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虫蛀般的坑洼,显然生前长期浸泡在浓烈的生砂矿水之中。

“把死灯挑开一道缝。”云澈吩咐道。

暗鸦兵士将蒙在牛角灯上的黑布稍微掀起一角,昏黄微弱的火光撕破了周围浓重的黑暗,照亮了这处庞大得令人心惊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座废弃了至少两百年的地下古矿坑。

穹顶高大得几乎看不见顶,几根粗糙的巨大石柱支撑着上方的万丈岩层,石柱周围凌乱地堆放着早就生满厚锈的铁钎、铁锤和烂成碎片的木质运砂独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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