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没有接这句话,把三块牌子一块一块收回怀里,才问他另外五枚在哪。
朽木玄蕃说他不知道。
朽木家看的是北海那一道门,门外头的事记得清,门里头的事,三百年来只有一句老话传下来,说九道门,九块牌,九个客人,九个客人凑齐了,门里头的东西就出来了。
至于另外八道门在哪儿,他爷爷不知道,他爹也不知道。
“有一本书知道。”他说,“大将军那年从北海走,带走了门里头的一本书。”
滩头上的风转了向,从海上往岛里吹,把那一小堆烧着取暖的浮木吹得噼啪乱响。
云澈叫平马把火挪到船板后头去,又叫人去唐津的船上,把他那只随身的漆匣取来。
匣子取来已是傍晚,他当着朽木玄蕃的面打开,里头是一卷残纸,边上烧焦了一圈,卷得很紧。
那是京都底下那座地宫里带出来的,跟源赖信的刀和甲一起,从塌了半边的石梁底下扒出来,这几年一直跟着他,从京都到四国,从四国到九州,他拿出来看过不下几十回,一回也没看懂。
纸一展开,老人的脸就变了。
天暗下来以后,那纸上的字是会发光的。
不亮,幽幽的一层蓝,扭来扭去,一行一行,叫人盯久了眼睛发酸。
京都宫里的女官见过一回,吓得打翻了灯油,说是鬼画的符。
云澈没有说话,把纸朝柏木源三那边推了推。
柏木早把蒙眼的黑布摘了,天黑了,他的眼睛又能用了。
他没有看,先凑过去闻,鼻尖离纸只有一指,闻了很久,伸出小指甲在一个字的边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点粉,搁在舌尖上抿了抿,呸地吐在沙子里。
“砂。”他说,“磨得比面还细,调在墨里写的。
砂在黑地里自己会亮,跟烂木头、萤火虫一个道理,老汉年轻时拿砂末子写过炉号,夜里不点灯也找得着炉。
这不是符,陛下,是字,是怕夜里看不见,才拿砂写的字。”
片冈在旁边松了一口气,松得很响,自己也觉出来了,把脸转到一边去。
云澈又叫柏木把他那只碟子拿出来。
那是泉毒拔干净以后,从清雪的伤口里一点一点挑出来的亮砂,攒了小半碟,柏木拿油纸包着,一直揣在身上,说是要留着对看。
碟子搁在船板上,云澈把怀里那三块牌子摸出来,一块一块摆到碟子边上,摆得离碟沿还有两指宽。
起先什么也没有。
过了几息,碟子里靠牌子那一边的砂,一粒一粒地动了,贴着碟底往这边挪,挪得很慢,挪到碟沿就爬不过去了,挤成一道细细的亮边,对着那三块黑木头。
平马往后退了一步。
柏木蹲着没动,把一块牌子拿开,那一边的砂就散了些;又放回去,砂又挤了过来。
他咂了咂嘴,说跟磁石吸铁屑是一个样子,只是磁石吸的是铁,这木头吸的是砂,木头本身不会吸东西,里头必定嵌着别的,嵌的多半就是底下那条脉里的老砂。
“认主,”他说,“就是认这个。”
朽木玄蕃看着那道亮边,脸上的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清雪一直站在碟子另一头,这时候弯下腰去看。
她的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离碟子不过一尺。
云澈看见碟子里挨着她那一边的砂,也动了,不多,三五粒,往她手底下挪了一个指甲盖那么远,停住了。
她自己也看见了。
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站直了身子,看着海上。
云澈把牌子收了起来,没有问她。
柏木拿油纸把碟子重新包好,包了两层,揣回怀里,也没有吭声。
云澈看着朽木玄蕃。
老人没有松那口气。
他伸手去摸那纸,摸到一半,缩回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几回,搓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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