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赶回唐津的时候,那三条船已经在湾口外头泊了两天。
村上宗久在码头上等他,说这两天里那三条船一回都没有动过,不起锚,不放小船,夜里也不点灯。
第二天天刚亮,当头那条船的船舷边上放下去一个草席卷,卷得很小,绑着石头,沉下去了。
村上的小早离得近,看得清楚,席子一头露出来的是一双孩子的脚。
“船上有妇人,有孩子,”村上说,“没有一个人拿刀站在船头。
他们喊过一回话,只喊了一句,要见源家的人。”
片冈在后头冷笑了一声。
京都那一夜从北门外头拖着砂往深海里跑的,就是这一支,那天夜里匠营里有人亲眼看见领头的戴着一张刻“源”字的鬼面。
他说要见源家的人,就给他送一个去,送到京都,送到翠云宫底下那间禁区里去见。
云澈没有接他的话,问村上湾口那座小岛上有没有人家。
村上说高岛上只有几户打鱼的,滩头平,一眼望得到底,埋不下人。
见面就定在高岛的滩头上。
云澈没有叫清雪去。
她是自己到码头上来的,肋下缠着布,腰上挂着那把借去一直没还的刀,站在跳板边上等船。
云澈说那边的人要见的是源家的人,她说她知道,所以她才来,源家的人要见源家的人,隔着一个御门传话,传三遍就走样了。
上了小早,她坐在船头,他坐在船尾,中间隔着两个摇橹的。
船走到一半,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小岛。
来的只有一条小船,一个摇橹的,船头坐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瘦得颧骨顶着皮,头发全白了,拿一根草绳束着。
他没有戴面具,那张刻着“源”字的木头鬼面搁在他膝盖上,他两只手按着它,像按着一只要跑的猫。
小船搁了浅,他自己下水走上来,海水没到大腿,他没有要人扶。
他在滩头上站定,先看的不是云澈,是云澈身边的清雪。
清雪穿着一件深色的旅装,腰上挂着那把崩了口的刀,肋下还缠着布,站得很直。
“朽木玄蕃。”老人说,“三百年前,源氏名录上有这一支,后来没有了。”
他说他要的东西,两样。
头一样,船上一百一十几口人,要一块地方落脚,不求大,能晒网、能埋人就行。
第二样,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黄得发黑,边上的毛都掉光了,折成巴掌大,打开来是半页名录,上头一行一行的名字,最底下那一行,叫一道朱笔从头划到尾。
“这一道,是三百年前划的。”朽木玄蕃说,“要源家的嫡流,亲手在底下写一个‘复’字。”
片冈说他做梦。
朽木玄蕃不看他,只看着清雪。
清雪没有去接那张纸。
她说她跟源家的账,早就算清了,她如今是御门的皇后,源家的名录,轮不到她来写。
“大将军活着的时候,老夫求过他。”朽木玄蕃说,“他不肯。
他死了,源家的嫡流就剩两个,一个在西海,舌头没了,在当泉主;一个站在老夫跟前。
老夫只能求这一个。”
“你凭什么求?”
“凭老夫知道你爹是怎么疯的。”
滩头上静了下来。
浪一下一下地舔着沙子,小船叫浪推着,船底在沙上蹭,蹭出沙沙的响。
清雪的手搭在刀柄上,搭了一会儿,又放了下来。
“先说。”她说,“说完了,我再看写不写。”
朽木玄蕃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他说朽木家被划出名录以后,给打发到北海,看一座地宫的门,一看就是三百年,门里头住着什么人,门外头的砂往哪里运,经谁的手,朽木家都记着。
二十几年前的冬天,征夷大将军亲自坐船到了北海,带着一块木牌。
“就是京都那座仓库门楣上那一块。”云澈说。
“京都那一枚。”朽木玄蕃说,“那时候还不叫泉引,叫门牌,谁手里有它,谁就是地宫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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