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墙是傍晚砌起来的,齐胸高,墙后头拢着三堆火,线列兵轮着烤枪机。
云澈从地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风从山梁上刮下来,刮得火堆一阵一阵往墙根底下趴。
他在火边上蹲下,把那张泉主的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没有过完,就叫柏木过来。
他问的是京都那个活口。
那是北门外头捉回来的第一个砂甲人,关在翠云宫的偏殿里,离砂远,零守着他。
柏木那时候也在,他记得清楚。
他说那人头一天还能咬人,第二天手脚就硬了,硬得像冬天搁在屋檐底下的咸鱼,第三天脖子上那朵花黑了,人还睁着眼,就是不动。
后来有人把一碟砂搁在他跟前,隔了一炷香,他的手指头又能弯了。
“离了砂两天,”云澈说,“就是一堆柴。”
“京都是春天。”柏木说,“这儿冷,冷了砂也懒,懒了,吃得就急。
老汉说不准,兴许比两天还快。”
云澈把一根柴火折成两截,扔进火里。
鬼口那伙人住在砂淌出去的洞口,天天吃那一股砂,吃得饱饱的,冬至以前他们用不着动,就在洞里等着。
那一道缝,是他们的饭碗,也是他们进出的门。
饭碗要是砸了,他们只剩一条路可走,从鬼口翻过山梁,走到这道雪墙跟前来,墙后头就是地宫,地宫里头有的是砂。
从鬼口到这里,朽木玄蕃说有三里多,一半是雪坡,一半是冰。
“砸那道缝,”云澈说,“拿什么砸?”
柏木早知道他要问这个。
他说开山药能把缝顶塌了,可砂是漫着走的,塌了的石头缝里照样能渗过去,渗得慢一些罢了。
要断,就得封,封砂只有一样东西管用,就是高天原的磺灰,搅水,灌进去,砂碰着磺就发黑,发黑就不走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一眼墙后头那一排蒙着口鼻的兵。
“船上压舱的磺灰,统共二十来袋。”他说,“一袋一袋灌进那道缝,灌完了,地宫里这些人蒙脸的布,就只剩今天泡的这一回。”
平马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
他背过善吉,善吉那只手现在还拿布裹着,裹了三层,还往外渗黄水。
云澈说全灌。
村上宗久是半夜上的岸。
他听说要卸压舱的磺灰,从冰边上一路踩着雪走过来,胡子上结了一层白,进了雪墙也不烤火,站着就说,船底下那几十袋不是白放的,北海的浪是横着打的,卸空了压舱,船吃水浅,一个浪过来就能掀翻半边,冰边上又靠不稳,他那六条船是要把人带回去的。
“卸了拿什么压?”云澈问。
“石头。
雪也行,冻实了的雪。”村上说,“可装石头要人,要工夫。”
云澈说朕给你人。
他叫平马点一百个线列兵,枪机揣在怀里,空着手下到冰边上去,替村上家的水手搬石头,搬到天亮,搬够为止。
村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平马跟在后头,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云澈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兵去搬了石头,雪墙后头就空了一半。
那一夜,六条船往岸上递磺灰,递得很慢,冰边上不敢站人多,一袋一袋地传,传到天快亮,二十来袋才全码在雪墙后头。
零挑了十二个人,都是暗鸦里手脚最稳的,每人背两袋,腰上拴着绳子,绳子一个连着一个。
半藏走在头里。
她是这里头唯一看得见那股砂在哪儿收窄的人。
清雪也要去,云澈没让。
她站在雪墙的豁口上,看着那一串人弯腰钻进地宫口子,手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那一层淡金色这回没有渗出来,是她自己压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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