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刀是在那年轻人解开衣领的时候劈下去的。
他只有一条胳膊,出刀却比两条胳膊的人还快,刀锋从那人的左肩斜着进去,砍进锁骨底下两寸深。
换了别人,这一刀下去半边身子就垮了,那年轻人只是晃了一下,伤口里没有血喷出来,喷出来的是一股灰,黑的,细得跟灶膛底下扒出来的炉灰一样,风一吹,糊了零一脸。
那人伸手握住了零的刀背,往外一推,零连人带刀退了三步。
片冈的短铳响了。
铅子打在那人的胸口上,又是一蓬黑灰,他胸前的衣裳炸开一个洞,洞底下的皮肉是青灰色的,嵌着密密麻麻亮晶晶的砂粒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洞,抬起头来,一把揪住草壁监物的后领子,拖着他往要塞那边退。
草壁没有挣,手里那方印一路往下滴墨,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
墙头上的箭下来了。
石川拽着柏木源三趴在平石头后头,一支箭钉在柏木脚边的石缝里,箭杆嗡嗡地颤。
零抹掉脸上的灰,护着云澈往坡下退,退到那二十二具尸首摆着的地方,要塞的门已经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
零拿袖子一遍一遍地擦脸,擦下来的灰落在手背上,是黑的,捻一捻,里头有砂粒子硌手。
柏木源三凑过来,拿指头沾了一点,搁在舌头上,马上又吐了。
“烧过的砂。”他说,“跟湾子里那一排爬上岸死了的,是一个东西。”
云澈往要塞那边看了一眼。
墙头上的箭停了,门后头也没有喊声。
草壁带出来谈事的三个家兵都给那年轻人让路,那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看过草壁一眼,草壁也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
“他不是跟着来谈的。”云澈说,“他是跟着来看住草壁的。”
那一夜,鞍子口上谁也没睡。
柏木源三坐在沟沿上,一直看着火口那边的红光,看一会儿,就拿枯枝在地上划一道。
划到第二道的时候,他说:“天一亮,就是第三天了。”
片冈把新兵们叫起来擦枪,擦完了,又把药桶打开,一勺一勺地分药。
那些红布白布黑布的新兵前天在坡上还打哆嗦,今天没有人哆嗦了,坐在沟里,一个挨一个,拿指头在膝盖上数一到十二。
那个十五六岁的渔户孩子数得最认真,数完一遍又一遍,数到后来嘴唇都干裂了。
石川没有去擦枪。
他在沟后头点了一小截松明,蹲在一块石头跟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碎纸片,一片一片往石头上摆。
那是后晌退下坡的时候,他趴在平石头后头,顺手从石缝里抠出来的,抠回来四片里的三片,还有一片叫风刮进了涧里。
他拿唾沫把三片纸粘在石头上,拼了半天,拼出来半张:船,刀,匠人自选,后头缺了一角。
那个年轻的御家人蹲在他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问他拼这个做什么,撕都撕了。
“草壁的印按空了。”石川说,“他的手是往下按的,没有往回缩。”
他把松明吹了,那半张纸还粘在石头上,谁也没有去揭。
孟匠人找到云澈,说要塞那扇门是包了铁皮的,拿枪打不开,拿人撞,撞一天也撞不开。
“朕没打算打门。”
云澈让权六过来。
老矿匠蹲在他跟前,听他问那条上要塞的坡道怎么走,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之”字,画得歪歪扭扭,说坡道贴着崖壁来回拐三道弯,最上头那道弯的顶上,有一块石头从崖壁里伸出来,跟个屋檐似的,守墙的人就蹲在那块石头上往下扔石头、放箭,挑夫们管它叫“鬼檐”。
那块石头他挑硫磺的时候天天打它底下过,石头是黄的,一掰就掉渣,硫磺烟熏了几百年,里头早就烂了。
“炮打得着吗?”
权六不懂炮,孟匠人懂。
孟匠人跑到鞍子左边那道山脊上看了半天,回来说,打得着,炮要架在山脊上,隔着涧打过去,四百来步,炮子是往上斜着走的,打不准,得多放几回。
“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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