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川河口的潮水疯狂倒灌。
三千吨级铁甲舰的宽大舰艏蛮横地碾过近海的暗礁,船底与礁石剧烈摩擦,发出一长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甲板上,锚链绞盘急速转动。
粗如成人手臂的纯钢锁链哗啦啦地砸向水面,两吨重的沉水铁锚重重凿碎了河口栈桥的青石板。
泥水与碎块冲天而起,将岸边几艘原本停泊着的小型木制渔船直接砸成了碎片。
刺耳的汽笛声再次撕裂雨夜。
巨大的明轮停止搅动,两侧的排气阀门同时打开。
滚烫的高压蒸汽如白色的巨蟒般喷涌而出,将方圆百丈的海面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灼热雾气中。
岸边十几个因为躲避战乱而逃到这里的瀛洲平民,被这股滚烫的蒸汽扫中,捂着烫起水泡的脸在泥浆里疯狂翻滚,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惨叫声完全被钢铁巨兽内部机械齿轮的轰鸣声盖了过去。
纯钢打造的重型搭板轰然落下,砸在残缺不全的栈桥上,压出深深的凹痕。
一排排穿着深蓝色呢绒军服的大乾水兵快步跑下搭板。
他们手中端着装配了三棱刺刀的后膛枪,步伐整齐划一。
带着铜钉的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而极具压迫感的整齐声响。
没有呼喊,没有口号。
两百名水兵在三十息内完成了登陆。
他们分成两列,枪托砸地,刺刀斜指夜空,硬生生在泥泞的河滩上辟出了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道。
距离河滩不到两里的芦苇荡里,一匹腹部插着两根羽箭的战马冲破雨幕,前蹄一软,重重栽倒在地。
马背上的老人被惯性甩出,在泥浆里滚了三四圈才堪堪停住。
源赖信双手撑着地面,咳出一口夹杂着泥沙的血水。
他那件象征幕府最高权力的紫色阵羽织已经被砍出了十几道口子,左臂的具足甲片完全碎裂,往外渗着黑血。
十几个身上挂彩的幕府亲卫连滚带爬地围拢过来,将他死死护在中间。
后方,二条城的方向火光冲天。
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顺着风向飘来,那些哗变的淀川守军和饿疯了的武士,正在像猎犬一样搜寻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大将军。
源赖信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亲卫,跌跌撞撞地站稳脚跟。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球被前方刺目的防风汽灯照得骤然收缩。
透过密集的雨帘,他看到了那三座横亘在河口的钢铁山岳,看到了那些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的粗壮火炮,以及甲板上迎风猎猎的大乾黄龙旗。
极度的恐惧让这位六十多岁的权臣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引以为傲的气刃流武道,他苦心经营百年的幕府铁骑,在这三头吞吐着黑烟的工业巨兽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追兵的马蹄声在芦苇荡边缘响起。
源赖信回头看了一眼逼近的火把,又转头看向河滩上那些列阵完毕的大乾水兵。
他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恐惧在瞬间被一种亡命赌徒般的狂热所取代。
借刀杀人。
若是能借用这支舰队的火炮,别说二条城外那两万叛军,就算是翠云宫里那个逐渐脱离掌控的傀儡御门,也能在一夜之间被轰成齑粉。
皇室和那些不听话的大名,都会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重新跪倒在他的脚下。
源赖信扯掉身上破烂的阵羽织,随手扔进泥水里。
他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用力拍打着脸颊,强行让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血色。
随后,他扶正了头顶有些歪斜的兜鍪,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走。”源赖信按住腰间的太刀刀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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