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有火吗?
借个火。”
陈昆从怀里摸出火柴,划着了,递过去。
崔师傅就着他的手点了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烟雾。
师傅身体不好,只是偶尔馋了,才抽一根烟。
师徒俩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了一会儿。
崔师傅弹了弹烟灰,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昨天晚上,你回县城儿了?”
陈昆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我听说游击队要打河通县,就跟着去了,想趁乱弄死吉田。”
崔师傅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抽烟。
陈昆继续说道:“本想去把吉田那个老鬼子料理了,但我去晚了一步——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崔师傅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陈昆一眼:“谁干的?”
陈昆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后腰上被人扎了个口子,手法挺利索的。
可能是他平时得罪的人太多,有人赶在我前面动了手。”
崔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在鞋底摁灭,站起身来,拍了拍陈昆的肩膀:“行了,早点睡吧。
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养足精神。”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陈昆说了一句:“成亲了,你往后就安生点吧。”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陈昆坐在炕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腊月二十七,距离成亲还有一天。
第二天一早,赵家大院就彻底热闹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厨子就带着帮工进了厨房,开始杀鸡宰鹅、炸丸子、蒸馒头。
院子里搭起了喜棚,棚顶扎着红绸,棚下摆好了桌椅板凳。
长工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有人在贴喜字,有人在挂灯笼,有人在清扫院落。
赵太太指挥着几个婆子布置新房——铺床、挂帐、摆妆奁,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过目。
按照当地的规矩,成亲前一天,女方家要“装箱”——将嫁妆装进箱笼,摆在院子里让亲友们观看。
赵家虽然说了“一切从简”,但赵太太还是准备了八抬嫁妆——
四季衣裳、被褥枕头、铜盆锡壶、胭脂水粉,满满当当地装了八个大箱笼,摆在正房廊下,引得前来帮忙的街坊邻居纷纷驻足观看。
赵明远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在院子里挂鞭炮,一串串红彤彤的鞭炮从屋檐上垂下来,看着就喜庆。
他一边干活一边跟人说说笑笑,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显然心情很好。
陈昆本想帮忙干点什么,但被赵太太拦住了:“哪有新郎官自己动手的道理?
你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明天有你忙的。”
陈昆只好作罢,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人忙忙碌碌。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红彤彤的喜字和灯笼上,映得整个院子都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睛,感受着冬日阳光的温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明天,他就要成亲了。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又要有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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