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笔在泛黄的账册上勾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力道之大,划破了最后几页薄纸。
北条美代子盯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赤字,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一点青白。
“大小姐,这是上个月在长崎港的结余。”老管家垂着手,将一沓厚厚的票据推到桌角,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幕府的收税官又加了三成‘军费赋’,点名只要黄金和流金砂,拒收他们自己印发的军票。”
美代子抬起头,那一双剪水秋瞳里此时却布满了血丝。
她身后的博古架上摆着各种名贵的异国瓷器,但在那堆如山的账本当中,这些财富显得苍白无力。
“军票在外面跌到什么地步了?”她问。
“一两金判,现在能换五十张军票。”老管家叹了口气,“上个月,还能换三十张。
市面上的粮行、盐铺,只要一瞧见拿军票的,不是说缺货,就是直接把价翻了五倍。”
“源赖信这是在喝我们的血。”
美代子把笔重重地搁在砚台上,墨汁溅在了她月白色的和服袖口上,像一朵突兀的残花。
黑龙商会垄断了瀛洲近三成的流金砂贸易,在外人眼里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可只有她知道,幕府这种通过滥发货币强行掠夺实物资产的手段,已经快把商会的底子掏空了。
如果再这么下去,最多半年,黑龙商会就得变成幕府的一具空壳。
窗外,一阵夜风吹进密室,长明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美代子揉了揉太阳穴,正打算起身,余光却捕捉到了窗外天空的一抹异样。
京都御所的方向,原本应该是漆黑的一片,此刻却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暗红。
那红光跳动着,越来越亮,仿佛一头从黑暗中苏醒的巨兽。
“咚——咚——咚——”
御所沉闷的警钟声穿透了京都的夜色,沉沉地撞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走水了?”老管家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一股带着焦煳味的燥风扑面而来,“那是清凉殿的方向……御门住的地方!”
美代子没有说话,她死死盯着那团升腾而起的火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扑棱声从窗台上传来。
一只通体灰白、爪尖系着黑色铜管的信鸽轻巧地落在了窗台上,红宝石般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
美代子瞳孔微缩,这种信鸽是黑龙商会最高级别的秘线,只有在那位“废人”御门身边,她才埋下了这么一个极深的钉子。
她快步上前,抓住信鸽,手指熟练地拧开铜管。
信纸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凌厉到几乎要透背而出的汉字。
“火起,粮动。
准备收网。”
是那个人的笔迹。
美代子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半个月前,那个被软禁在清凉殿、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的年轻人,通过服部半藏秘密传给她一个计划。
那时候,她觉得那个年轻人疯了。
在一个被幕府军队包围的死局里,他居然谈论着要从源赖信的口袋里掏钱。
“大小姐,这火……咱们要去救吗?”老管家试探着问,“酒井忠胜肯定已经派兵封锁了街道,咱们的人要是这时候露头,怕是会被扣上同谋的罪名。”
美代子没理会管家的话,她把那张信纸凑到长明灯旁。
火苗瞬间吞噬了薄纸,化作一团灰烬飘落在地。
“去,把库房里所有的金判全部提出来。”美代子转过身,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还有,把那套御用的‘金丝补气丹’包装好,我要进宫。”
老管家愣住了:“进宫?
现在?
酒井忠胜绝不会放任何商人进去,更何况御所正烧着大火,这明摆着是个坑……”
“他会放我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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