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的积水还未干透,云澈推开清凉殿沉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身后的旗本武士收回了手,大摇大摆地站在屋檐下,将腰间的长刀横在膝头,开始旁若无人地清理靴筒上的泥点。
他甚至没有给这位名为“天皇”的男人留下一盏灯,只有远处回廊尽头的一点微弱火光,将云澈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
云澈没去理会背后的响动。
他摸索着走到桌边,指尖触到了一盏已经冷却的铜胎油灯。
屋内很冷。
雨后的湿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像细小的冰针往骨缝里扎。
他摸到火镰,熟练地敲击,火星溅落在灯芯上,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终于稳住了一团昏黄。
光晕散开,照亮了桌上叠放整齐的几张黄草纸。
那是他昨夜推演出的京都布防图,每一道线条都用极细的炭笔勾勒,此时在灯火下显得有些阴森。
这种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天刚蒙蒙亮,外面便传来了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武士那种带着节奏的木屐声,而是官僚们拖沓的步履。
“吱呀——”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没经过任何通报。
一个穿着墨绿色直垂官服的男人走了进来,由于身体肥胖,他走起路来肉颤心惊。
那是幕府派驻御所的“奉行”酒井忠胜,名义上是皇室的总管,实则是源赖信插在云澈咽喉上的一根刺。
酒井忠胜怀里抱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册,脸上的横肉由于昨晚的宿醉还带着些许浮肿。
他看都没看云澈一眼,随手将那卷绢册扔在凌乱的桌面上,正好压住了那张布防图。
“陛下,这是大将军的意思。”酒井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宿醉后的酸臭气。
云澈抬起眼皮,视线掠过那卷绢册的封皮。
“讲。”
酒井忠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前些日子伊势神宫的祭典,陛下‘显圣’显露得威风,可这天下的神迹都是要钱来烧的。
大将军查核了账目,这场祭典耗费了整整三万两流金砂,这还不算沿途动用的民夫和兵力。”
他停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幕府大印的公文,在云澈面前晃了晃。
“所以,大将军有令:为了补足祭典的亏空,从本月起,停发皇室所有的岁币。
包括京都御所的修缮费、日常膳食费、内廷供奉,一律封账。”
酒井忠胜看着云澈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惊恐或愤怒。
但他失望了,云澈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绢册。
“一分不剩?”云澈问。
“一分不剩。”酒井忠胜嘿嘿一笑,“大将军说了,陛下既然能引来青蓝神火,想必也能点石成金。
既然神灵护佑,皇室自然也不需要这些凡俗的铜臭物了。”
他说完,转身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扶着门框回过头:“哦对了,昨晚最后一份御膳,就算是幕府送给陛下的临别赠礼了。
从今天起,御膳房的烟囱,恐怕要冷上一段日子。”
酒井的声音随着他的离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云澈收回目光,手指用力一拨,将那卷压在图纸上的绢册扫落在地。
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走进来的是橘半夏。
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巫女服,长发仅用一根素色的丝带束着,脸上原本的从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陛下,是真的。”橘半夏的声音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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