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祝没走,就在砂铺后头那间小屋的门槛外头候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袖口叫香灰熏得焦黄,一股子檀香味儿。
久保把灯挑亮了些,凑过来瞅那张纸,瞅了半天,就瞅见一行字跟一方小印,憋不住问:“陛下,这咋回?”
云澈没答。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福州竹纸,薄,透光,正面那行字打背面瞧过去,是反的。
阿蒲蹲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包黄豆,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云澈冲他伸了伸手,阿蒲愣了一下,才明白要的是笔,赶紧去柜台上摸了一支来,笔头叫久保咬秃了,墨也是记账剩的,稠得发涩。
他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不多:
五月十五,望。
写完了,吹了吹,叠起来,原样塞回那只乌木色的素绢封子里,递给庙祝:“打哪儿来的,打哪儿还回去。”
庙祝接了,掂了掂,像是嫌它太轻,嘴里念叨了一句啥,揣进怀里走了。
走到街口,又回过头来冲这边作了个揖,大概是怕自个儿送错了地方。
久保瞅着那老头子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十五?
那不就是下一个大潮?”
“嗯。”
“那他要是不来呢?”
“他来不来,船都得出门。”云澈说,“满舱的砂,泊在拐弯外头,不出门,就是泡着。”
第二天天不亮,他搭村上家一条快船回长门,顺风,一宿就到了。
行辕里头人都在。
平马抱着他那本砂册子,眼睛熬得通红;褚严坐他那张小凳;佐吉是叫人从炉子边上喊来的,脸上一道一道的黑灰,手往裤子上蹭了好几回,还是黑的。
片冈跟村上宗久靠墙杵着,村上那袋烟没点,就那么咬着烟嘴。
云澈没坐,站在那张摊开的潮期表跟前,拿指头敲了敲平马的册子。
“打今天起,砂分两本。”
平马一怔,赶紧把册子翻到空白页,提起笔,拿左手悬着,等。
“一本记旧矿口的存砂。”云澈说,“有多少,记多少,记完了封库,贴一张告示在库门口,数目写上,往后一斤不动。”
“一斤不动?”佐吉先叫出来了,“那火引坊……”
“另一本,记西来砂。
截来的那三万斤,往后潮口收上来的,都记这一本。
火引坊、兑付库、铁坊、长崎的铺子,要砂,只许打这一本里头出。”
屋里静了一阵。
平马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洇了一个黑点子,他也没顾上。
“陛下,”他小声说,“西来砂那本,眼下就剩火引坊一万,京都一万,长崎那一万卖得快,再有十来天就见底了。
往后潮口一宿只来三成,这一本,撑不了俩月。”
“撑不了俩月,就省着用。”
“省?”佐吉嗓门都劈了,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陛下,六座炉子才点着,点着了又熄,熄了再点,炉膛子受不住,要裂的!”
云澈瞅着他。
佐吉跪在那儿,手撑着地,那双手上全是燎泡结的疤,新的压着旧的。
“裂一座,朕赔你一座。”云澈说,“存砂一斤不动。”
佐吉张着嘴,还想说啥,叫片冈在后头拿脚尖碰了碰鞋跟,把话咽回去了。
褚严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说的是他当监饷官那一路的官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老臣多一句嘴。
督造司在西山那二十几座水碓,闸落一指,就只转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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