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斤砂运回长门,码在火引坊后头那片空地上,拿油布盖着,盖了一大片,远看跟一座刚垒起来的坟包似的。
佐吉围着那片油布转了三圈,掀开一角瞅一眼,盖上,又掀开另一角看一眼,嘴里念念叨叨的,念的是炉子的号,一号炉,二号炉,一直念到十二号。
“六座炉子,明天就能点。”他冲天子跪下,声音发颤,“小的今夜就叫人去敲门,烧火的那几十号人,一个都没散。”
“点。”云澈说。
佐吉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跑,跑出去老远,又跑回来,掀开油布抓了一把砂揣进怀里,这才真走了。
孟匠人是后晌来的。
他没进行辕,就蹲在那片油布边上,蹲了老半天,佐吉打炉子那边过来,俩人撞了个对脸,谁也没先吭声。
半个月是三月里说的,眼下都五月了。
孟匠人心里有数,可他嘴笨,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老佐,你那十二座炉子,一座一天吃多少?”
佐吉一下子把怀里那把砂捂紧了:“你问这个干啥?”
孟匠人不吭声了,低着头,拿指甲抠鞋帮上干了的桐灰。
云澈打廊下过,两个人都瞧见了,都跪下了,跪得一前一后。
他没问,冲平马说了一句:“火引坊那一万斤里头,拨一千斤给铁坊。”
佐吉张了张嘴,脸都苦了,到底没争。
孟匠人磕了个头,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块砂,黑亮黑亮的,他拿手掸,掸了两下又不掸了,就那么带着走了。
行辕里,平马早把账算好了,一张纸上写得密密麻麻,见天子进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陛下,三万斤,全进旧矿口的库。”他说,“有这三万斤垫着,存砂就能补回去一大半,京都兑付库那头,往后谁来要砂,咱们都给得起。”
“全进库,长崎的砂价呢?”
平马一愣:“砂价……砂价总会落的。
福州人收不着砂了,没人抬价,它自个儿就落了。”
“落到哪天?”
平马张着嘴,答不上来。
“它自个儿落,得落一个月。”云澈说,“一个月里头,京都的队还得排,博多的门还得关着,下野、上野那两家,还得接着拿砂价不稳当借口。”
他把那张纸搁下,拿指头在上头划了三道。
一万斤,装快船,送京都,进兑付库,谁拿票来要砂,照给。
一万斤,留火引坊。
剩下一万斤,送长崎,进唐人町,卖。
“卖?”平马的嗓门都高了,“又卖?
上回那一千斤……”
“上回是试刀,这回是还刀。”云澈说,“价钱挂一百二十文。”
“二百四的砂,挂一百二?”
“一百二。
袋子别换,‘东海督造’那四个字,原样朝外。”
平马捧着那张纸,盯着天子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明白了一半,又没全明白。
褚严坐在角落里,没吭声,嘴角却往下撇了撇,那是他想笑又觉着不合规矩的样子。
“还有一条。”云澈说,“这一万斤砂,只收御门票,不收银子。”
这回连褚严都抬起头来了。
“一个人一天,最多买一百斤。
拿银子来的,叫他去换票。”
靖远营那十来个兵,是第二天一早放的。
片冈不乐意。
他守在关人的屋子门口,膀子抱着,脸拉得老长:“陛下,这是大乾水师的兵,扣在手里,裴钧就得掂量掂量。
放回去,他还当咱们怕了。”
“扣着,就是朕打了大乾水师的船,还扣了大乾水师的人。”云澈说,“放回去,就是靖远营的兵在瀛洲的界里头押私砂,叫瀛洲的船拿了,瀛洲没难为他们。”
他叫平马写了一张纸,纸上就两行:五岛北倒潮口,在三月望日约书所划界内;船上之砂,无票无引,照私贩论,砂没官,人放还。
底下压了御门的印。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