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门这一路是顺风,帆鼓得满满的,船头劈开的浪花一直溅到舱口。
平马这回没吐,抱着那本砂册子在舱里睡了五天,睡得嘴角淌口水,把册子封皮洇湿了一块。
船进关门那道水,是四月二十八傍晚。
栈桥上蹲着一个人,个头没长开,缩着脖子,打老远就站起来冲船上挥手,是小六。
船还没靠稳,他就扒着跳板往上爬,叫撑篙的船户骂了一句,又缩回去,等跳板搁实了才上来,跪下就磕头,磕完了也不起来,仰着脸说:“陛下,半藏大人叫小的在这儿等,等了三天了。
她说她算出来了,叫陛下先甭歇。”
“算出来啥了?”
小六张着嘴想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小的说不全。
大人说,砂没少那么多。”
平马在后头一下子醒透了,揉着眼睛问:“砂没少?
长门潮口一宿半船,那是我亲手记的。”
小六不敢跟他犟,就那么跪着,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出两团褶子来。
云澈没回行辕,直接去了半藏屋里。
屋里点着灯,阿鹤趴在案上誊账,一页誊完了,拿嘴吹墨。
半藏坐在窗底下,脸冲着门,门一开,她就知道是谁,没起身,先说了一句:“陛下瘦了。”
云澈愣了一下。
“脚步轻了。”她说,“走廊那块松了的板子,陛下踩上去,响得比上回小。”
褚严也在,还是坐那张小凳,膝盖上搁着他那只樟木匣子。
他冲天子作了个揖,把匣子打开,翻出一页,捧着递了过来。
那一页记的是福州西山的水碓。
督造司在第九闸底下那条河上,开了二十几座水碓,碾矿,舂料,一座一年交多少水租,每年二月、八月各收一回。
褚严当年做监饷官,这笔租子过他的手。
“这是今年二月的。”褚严指着末了一行,那是他到长门以后,托唐人町一个跑福州的漆盒掌柜捎回来的,“水租减了一半。
督造司的规矩,闸落一指,下游的水碓就只能转半天,租子也就只收半截。”
半藏接着说:“闸落一指,砂就少一半。
三百年账上,水大水小的年头都有,大旺了也就是一倍,大落了也就是一半,砂跟着水走,水少一半,砂少一半,没有错得出这个数的。”
她冲阿鹤偏了偏头。
阿鹤把四月初一那一页翻出来,念:“长门潮口,半船。
往年一船半。”
“三成。”半藏说,“该剩一半,剩了三成。
那两成,打哪儿去了?”
屋里没人吭声。
平马抱着册子,嘴唇动着,像是在心里头一遍一遍地算,算到末了,抬起头来瞅半藏,又瞅天子,没说出话来。
云澈瞅着阿鹤手底下那一页,四月初一,那个墨点子还在,黑乎乎的一团。
“在路上叫人搂走了。”他说。
半藏点了点头。
砂打西边过来,走的是潮路,先过五岛北头那个拐弯,再往东,才到平户、长门这些潮口。
拐弯里头是他划的界,拐弯外头,就不归他管了。
那条挂绿灯笼的船泊在外头,收砂户的砂是一桩,它自个儿船舷上还挂着绞盘,夜里把铁耙子沉下去,一耙一耙地往上绞。
砂还没流进瀛洲的潮口,先叫人在门槛外头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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