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馆的正厅铺的是草席,大乾的人跪不惯。
这事是平马头一天夜里才想起来的。
他拿左手提着灯,满院子找能坐的东西,末了从工造寮的画图房里搬来两把交椅,一样高,一样宽,椅背上都没雕花。
搬进厅里一放,东边那把的一条腿短了一截,人一坐就往左歪。
平马蹲在地上,拿一沓废账纸折了四折,垫在那条腿底下,垫完了按一按,又抽出一张来,再按一按,这才算稳当。
所以二月初十那天,大乾礼部右侍郎温如晦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底下垫着的,是黑龙商会去年冬天作废的半本流水账。
温如晦五十出头,脸瘦,三绺胡子梳得整整齐齐,坐下先把袍子的下摆理平了,又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跟在大乾朝堂上听宣一个架势。
他身后跟着三个随员,两个站着,一个在末席上坐着,青袍,年纪不大,面前摆着一方砚台、一沓纸,一落座就开始研墨,研得很慢,一圈是一圈。
云澈坐在西边那把交椅上。
褚严站在他身后半步,还是那身穿不惯的直垂,领口又歪了。
“御门万安。”温如晦欠了欠身,“国书的意思,御门想必已经看过了。
内阁诸公议了一个多月,议出这两个字,会商。
外臣来,就是替诸公把这两个字说细一点。”
他说话慢,每一句都有头有尾,跟写在纸上的一样。
他说细的头一桩,是东海水道。
壁垒照旧,勘合照旧,大乾水师照旧在对马到关门一线巡海,这是去年冬天在长门定下的,照着办就是。
第二桩是硫,长门那份文书上定的六成生硫、每百斤五两二钱,内阁的意思是写成永例,不再一年一议。
第三桩是砂。
说到砂,温如晦停了一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大乾工部,每年要些流金砂,做些器用。
价钱照官价,不叫御门吃亏。
数目,工部报的是每年三十万斤。”
末席那个青袍随员的墨研完了,提起笔,蘸了蘸,没往纸上落。
“第四桩,”温如晦搁下茶碗,“是正朔。
御门既与大乾会商,往后两家往来的文书,年月日用一样的写法,免得对账的时候对不上。
用大乾的年号,也就是个方便。”
厅里没人吭声。
褚严的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到底没敢出声,两只手攥着袖口,攥得袖口起了褶子。
用谁的年号,谁就是谁的属国,这话不用他说,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
温如晦把这一条搁在最后,说得最轻,跟搁一片茶叶似的。
“温大人说完了?”云澈问。
“大体如此。”
云澈点了点头,没接他这四桩,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镇波,长二十二丈,满载吃水两丈一尺。
舷侧十二个炮门,两边合计二十四门。
主桅底下那层底舱,是火药库,铁皮只包到水线下一丈,再往下是三寸樟木。
在长门外头掉一回头,要开六道副帆,转半炷香,才挪过来六十度。”
他一口气说完,说得跟平马念账一样,不紧不慢,不带一个虚字。
温如晦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叫冻住了,挂在那儿下不来。
他是礼部的人,一辈子跟仪注、跟国书、跟哪个使臣该站在第几块砖上打交道,这几句话里头,他一句也没听懂,只听懂了一件事:对面这个人,把大乾的一条船,从里到外都摸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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