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不敢往冰边上靠,小船放下去,人踩着冰上岸,走到朽木家那片屋子跟前,看见的是一排黑桩子,屋顶、墙板全烧光了,只剩几根柱子戳在雪里。
朽木家的两个后生跪在雪地上,一个劲地刨,刨出来一口烧裂的铁锅,一只小孩穿的木屐,别的什么也没有。
朽木玄蕃没有跪。
他站在一根烧剩下的柱子跟前,柱子上刻着一道一道的横线,一道比一道高,是朽木家的孩子们量个子的地方,最高那一道刻在他胸口那么高,底下写着一个名字。
他说他们走的那一天,村里留下了四个老人,走不动,也不肯走,说门总得有人看着,船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人点一堆火。
他拿手掌把柱子上那层黑灰抹掉了一片,抹出底下的木头纹,白的,还没烧透。
“点火的人没有了,”他说,“火倒是点了。”
云澈叫平马带二十个人把村子四周翻一遍。
翻到天擦黑,在村后的雪坡底下翻出来四个人,并排躺着,身上盖着自家的草席,席子上压着石头,压得很齐整。
不是乱葬,是有人埋的。
平马说这帮人烧了屋子,还肯把人埋了,他想不通。
朽木玄蕃蹲下去,一张一张掀开席子看了脸,又一张一张盖回去,说他想得通。
“他们要的是门,”他说,“不是人。
追船追了大半年,死了三十几口,是因为牌子在船上。
这四个老的手里什么也没有,挡不了路,埋了,也就是顺手的事。”
他把最后一张席子上的石头又摆正了一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村口那根拴船的木桩上,钉着一张纸。
纸冻硬了,边上结了一圈冰碴,是一张泉票,新号的,面额印得很大,底下盖着那枚京都的印。
云澈没有叫人摘它。
他叫柏木过来。
柏木蒙着眼,在那片黑桩子中间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捏一撮地上的灰闻,最后站在村子后头,朝着山梁的方向抽了抽鼻子。
“烧过的砂。”他说,“人不少,走过去的,没走回来。”
炮是下午往岸上运的。
村上宗久说冰上走不得重东西,云澈只让运两门小炮,炮身卸下来,搁在拖橇上,一门炮八个人拖。
头一门过去了,第二门拖到离岸还有二十来步的地方,冰底下响了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底下拿拳头捶了一下床板。
拖橇前头的冰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一眨眼就张大了,拖橇的前半截往下一沉,炮身顺着坡溜下去,把两个拖绳的兵一起带了下去。
平马扑过去抓住了一个的领子,拽上来的时候那人半个身子都是湿的,一出水就挂上了一层白。
另一个没抓住。
冰窟窿里的水是黑的,冒了两个泡,就不冒了。
淹死的那个兵叫阿辰,是多度津港里头一批补进来的,拿的是缴来的旧火绳枪,后来换了燧发,打靶能进头二十名。
平马跪在冰窟窿边上,拿刀柄砸了半天冰,砸出来一个更大的口子,底下什么也没有。
云澈叫人把已经上了岸的那门炮原样拖回船上去。
他说北海的冰不认人,拖一门炮上岸,赔一个人,这笔账他不做。
他们是傍晚进的山梁。
地宫的口子开在山梁腰上,原先是一座石门,如今塌了半边,碎石头堆成一道斜坡,坡上的雪被人踩实了,踩出来一条道,脚印有新有旧,叠了不知道多少层。
清雪走在前头,走到口子跟前站住了,没有进去。
云澈知道她在看什么。
那年他就是从这个口子打进来的。
里头第二进的大厅,顶棚塌了一半,正当中那根石梁断成两截,源赖信就压在底下。
大厅另一头有一口池子,那时候池子里是红的,热气顶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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