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助兑的是米。
书役照着规矩,一张一张地对号,对上一张,销一张,问他兑什么,米、硫磺、高天原的铁,三样随他挑。
利助笑着说商会不缺磺,磺多度津那边前些日子已经兑过半窖了,铁商会也不缺,商会缺米,京都城里人多,要吃饭。
包袱里的票,书役对到太阳升起来,才对完。
平马吊着胳膊坐在书役旁边,一张一张地记,记完了,把册子推到云澈跟前,没有说话。
那一包袱,兑走了寺后头那座库将近一成的米。
米是拿商会自己的船运走的。
船昨天夜里就泊在唐津湾里,雾一散,就靠了码头,脚夫是从町里雇的,一袋一袋往船上扛,扛米的脚夫里头,有几个前一天刚在沙滩上领过饷,领的就是御门票。
利助走的时候,在寺门口又作了个揖,说明天还来。
他没有等到明天。
晌午以前,兑付的桌子前头就排起了队。
头一批是町里的铺子,酒铺、盐铺、卖针线的,各家的伙计揣着昨天收的票来兑,兑了米就走,走得很快,不说话。
第二批是兵的家里人,伙夫的婆娘也在里头,抱着孩子,手里攥着一张票,攥得票角都湿了。
她排到跟前,书役问她兑什么,她说兑米,又问,明天还能兑吗。
书役答不上来,回头去看平马。
这句话是从町里传过来的。
云澈叫零去町里走一趟,零回来说町口的茶棚里有人在讲,讲得有鼻子有眼,说御门寺后头的库,只够兑三成的票,剩下七成是秋天田里还没割的稻子,谁先去兑谁拿米,去晚了,拿回家的就是一张糊窗户的纸。
“三成。”平马的脸白了,“这个数,昨夜只有臣、陛下、皇后和喜兵卫知道。”
喜兵卫就站在廊下,听见这一句,一下子跪下了。
云澈没有看他,叫他起来,说那个数不用人传,商会的账房拿算盘打一打,打得出来:三郡受降多少天,夏粮收了多少,佐贺家借了多少,谁都知道。
“当家的不用派人来偷朕的册子。”他说,“朕的册子,她比朕先算完了。”
下午,町里商会那间铺子开始收票。
不是买东西收,是拿铜钱收,一张御门票,给足票面,再多添几十文。
兵们从沙滩上三五成群地往那铺子跑,跑去卖票,拿了铜钱出来,买酒,买鱼,把铜钱揣进怀里,揣得很紧。
收上来的票,天黑以前,就进了利助的包袱。
片冈气得要带人去封铺子。
云澈叫他站住,问他封了铺子,兵手里的票拿去哪儿换铜钱。
片冈说换不了就不换,拿着。
“兵拿着不换,”云澈说,“是因为他们还信。
你一封铺子,他们就不信了。”
也有不换的。
茂平那一排里头,雨夜那一仗活下来的老兵,没有一个去那间铺子。
有个年轻的新兵攥着票要去,叫茂平从后头拽住了领子,拽回来按在沙地上坐着。
茂平自己的那几张票,叠得方方正正,塞在枪托上缠着的油布里头,跟抹枪缝的蜡块塞在一处。
片冈问他为什么不去换,几十文铜钱,够喝两顿酒。
茂平说老汉喝不起那个酒。
他说雨夜那一回,御门在沙滩上说那一仗是御门输的,老汉拿了枪回去抹蜡,抹到今天,枪没有再哑过。
“老汉不认字。”他说,“老汉就认这个。
票拿着,秋天稻子割了,老汉去兑。”
波多家的武士也没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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