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冈拿起最上头那一沓,解开麻绳,抽出一张,凑到库门口的火把底下看。
纸是厚楮纸,比寺里抄经的纸还厚,拿在手里发硬,一沓一沓切得齐齐整整,边上没有毛。
纸面上是刻版印的字,墨色很黑,中间一行大字,旁边一行小字,底下压着一个印。
印不是朱色的,是黑的。
印的样子是一朵花,花瓣往下垂着,一瓣一瓣地蔫下去。
片冈认得这朵花。
雨夜那一仗之后,他在松浦川的泥地里收尸,从死人的伤口里刮出来的,就是这个样子的东西。
他把那张纸往外一递,递得太快,纸角在火把上燎了一下,他又赶紧拿手去掐。
云澈接过来。
大字是“凭票兑砂”,小字写的是提净砂一两,持票者于泉口兑取,不问来人。
没有年号,没有城名,没有落款,纸的背面刻了一串小字,是一个号,号的底下,有人拿铁尖划了一道很短的痕。
村上宗久在后头探了一下头,说他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见过大乾的会子,见过堺港商人的借据,见过京都寺里放贷的文书,没见过这种。
他说海贼劫了船也写条子,写的是某月某日某船交钱几贯,条子上好歹有个人名,有个地方。
这张纸上什么都没有,泉口在哪儿都不说,谁敢收。
“有人收。”云澈说。
他叫片冈把箱子抬出来,抬到天守的廊下,当着针生弹正的面,一沓一沓地往外拿。
拿到第四层,箱子底下露出来一个空当,空当的形状是方的,比一沓纸宽,四边的木头上压着一圈印子。
原本搁在那里的东西,已经拿走了。
针生弹正跪在廊下,没有抬头。
他说那一格原本是米,不是真米,是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着三角港,写着黑船靠岸的日子,写着凭多少张这样的纸,能从船上卸下多少袋米。
他说他去过一回,拿了两百张纸去,扛回来三十袋白米,一袋不少,袋口拿麻线缝着,缝得比针生家的女人缝得还好。
“那单子呢?”
“烧了。”针生弹正说,“御门的炮打第一响的时候,老夫叫人烧的。”
云澈蹲下来,跟他隔着那只箱子。
他问针生,立花家头一回来找你,拿的是米,还是纸。
针生说是纸,一箱,就是这一箱,立花家的家老亲自送来的,说这是南边七家都有的东西,谁先挂旗,谁先拿,挂得越早,箱子越满。
针生家的兵不认纸。
纸发下去当饷,发了一回,城下町的酒铺不收,米铺不收,连卖草鞋的婆子都不收,兵拿着纸骂娘。
他没有法子,才带着两百张纸去了一趟三角港,扛回来那三十袋米,当着兵的面拆开,一人分一碗。
那以后,纸在城下町里就能买东西了,先是酒铺收,后来米铺也收,收的价是一张纸抵一斗米还多出一点。
“南边那七家为什么都在等,”针生说,“御门现在看明白了。
他们都在等三角港的黑船第二回靠岸。
第二回能兑出米来,他们的旗就挂只园守;兑不出来,他们就挂菊。”
片冈在旁边骂了一声,说这是拿一张纸买一座城。
云澈没有应他。
他把那张纸对着火把又看了一回,看的是那朵黑花。
火光斜着照过去,花瓣的墨里头有东西在闪,很细,比沙粒还细,要把纸斜过来一点,才看得见一星一星的亮。
他拿指甲在印上刮了一下,指甲缝里沾了一点黑,捻开,黑的底下是一层发暗的金色。
他叫片冈把箱子重新钉上,派十个兵守着。
然后他问针生弹正,家谱的事,还求不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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