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03年,唐德宗贞元十九年,杜牧降生在京兆万年,也就是今天的陕西西安长安,这里是京兆杜氏世代扎根的故土。
京兆杜氏,是中古时代赫赫有名的顶级门阀。
往上追溯十六代,便是西晋大名鼎鼎的杜预。
杜预文武双全,领兵平定东吴,又注解儒家经典,时人送外号“杜武库”,夸赞此人胸中包罗万象,文韬武略无一不精。
到了唐代,杜家依旧荣光不减,杜牧的曾祖杜希望,是玄宗朝戍守边塞的名将,对阵吐蕃屡立战功,同时又敬重文人,胸襟开阔。
而杜牧的祖父杜佑,更是中唐绕不开的大人物,历经德宗、顺宗、宪宗三朝,身居宰相相位十余年,耗费毕生心血,编撰出二百卷的典章巨着《通典》,梳理从上古到唐代的制度得失,是后世研究古代政治绕不开的典籍。
杜家的府邸坐落于长安城中心安仁坊,朱门高宅,地位显赫。
杜牧后来写诗回忆自家门第:“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
第中无一物,万卷书满堂。
家集二百编,上下驰皇王。”。
看上去,杜牧生来就手握别人奋斗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底牌,家世、藏书、家学,样样齐全。
仿佛他的人生,本该顺着祖辈铺好的道路,顺理成章踏入朝堂,身居高位,匡扶家国。
可命运偏偏和这个名门少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杜牧十岁,祖父杜佑离世。
没过两年,父亲杜从郁也早早故去。
昔日钟鸣鼎食的宰相门第,瞬间急转直下,家道骤然衰落。
父辈离世之后,家族财产被族人瓜分,偌大的宰相府,落到杜牧兄弟手里,已经所剩无几。
少年杜牧,从锦衣玉食的相府孙儿,迅速体会到生活的窘迫。
没有父辈在朝中庇护,门第的光环只剩下一层外壳。
想要出人头地,再也不能依靠祖辈的余荫,只能完全靠自己苦读打拼。
巨大的落差,没有消磨掉杜牧的心气。
家中藏书满屋,祖父留下的《通典》摆在案头,少年杜牧日夜研读。
别的世家子弟,整日宴饮游乐,追逐浮华,杜牧却把大量精力埋进史书。
他不单单只读诗词文章,格外痴迷历代兴亡故事,财赋、地理、兵甲、攻守策略,都是他钻研的对象。
他尤其酷爱兵书,熟读《孙子兵法》,后来还亲自为《孙子》作注解,写下大量探讨军事方略的文字。
在他内心深处,早早立下志向,他渴望效仿祖辈,做能实实在在解决国家难题的臣子。
他不愿只做一个舞文弄墨的文人,他的理想,是“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希望自己能够辅佐君王,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大唐江山。
此时的大唐,早已不是开元盛世的模样。
安史之乱过去四十余年,盛世的外壳已经摇摇欲坠。
外面藩镇割据,节度使手握重兵,不听朝廷号令;皇宫内部宦官势力膨胀,操控禁军,干预皇位更迭;朝堂之上,后来愈演愈烈的牛李党争已经悄悄萌芽,官员拉帮结派,互相攻讦内耗。
整个王朝处处是隐患,可许多身居高位之人,要么沉溺享乐,要么忙于派系斗争,很少有人真正静下心来思索国家的出路。
少年杜牧冷眼旁观这一切。
二十三岁那年,他挥笔写下一篇惊世的赋作——《阿房宫赋》。
借秦王朝大修阿房宫,穷奢极欲最终亡国的旧事,讽喻当下。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短短一句话,穿透百年时光,把王朝轮回的教训写得触目惊心。
这篇赋文一经流传,立刻震动洛阳士林。
太学博士吴武陵读到这篇文章,惊叹杜牧拥有王佐之才,拿着文章直接跑去找主考官崔郾,极力举荐,甚至希望把状元的位置留给杜牧。
大和二年,公元828年,二十六岁的杜牧奔赴科考,进士及第。
同一年,他再接再厉,又通过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制科考试。
一朝两登科,这在当时是极高的荣耀,一时之间,杜牧名动两京。
万众看好之下,杜牧得到的第一个官职,弘文馆校书郎。
品级不高,主要负责校对典籍。
看上去起点尚可,可杜牧心里清楚,没有父辈的朝堂势力撑腰,这个职位距离他匡扶天下的理想,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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